喜鹊的四季

作者：道尾秀介

第一卷 春——鹊之桥

一、

停车场一角盛开的沈丁花(注：沈丁花：又名瑞香，常绿小灌木植物。早春开花，花期较长。花朵锦簇成团，有白色、黄色和紫色，花香宜人，具有较高的观赏价值。)散发出酸酸甜甜的清香，我从轻型卡车的驾驶室一出来就闻到了。现在是星期一的下午三点，晴空万里。过去整整一周都冷得要命，今天倒暖洋洋的，是个好天气。风儿和煦，空气清新，鸟儿在枝头欢唱，而我的荷包里没有钱。

“该死的无赖和尚……”我回头看了看轻型卡车的后车厢，又叹了口气。

车厢里用绳子固定着一只桐木衣柜。就在刚才，距离我们店面车程三十分钟的黄丰寺的住持把这件东西强行兜售给了我。家具表面到处都是细小的划痕，还有亲戚家的孩子在上面贴纸留下的痕迹，不仅如此，衣柜背面还生长着一片片白毛，就像雪景一样。反正不管怎么看，这东西也不是一件可以回收再利用的家具。很明显，这是那个住持嫌处理大件垃圾麻烦又费钱，所以才把我召唤过去的。

——这个吧……好像不能回收啊。——

我尽量心平气和地说道。而那位一看就像职业摔跤界专扮坏人(注：在以观赏性为主的职业挥跤界，有一类人专门负责扮演坏人，以增加打斗的故事性，激发现众的兴趣。)的住持却勃然大怒，他拿出我们发的广告传单，指着那上面“本店负责回收一切”的广告语质问我。

——那这样好了……我出五百日元回收这个，如何？——

听了我的提议，他又立刻吹胡子瞪眼地把广告传单上“高价回收、低价出售”这一句指给我看。

他眯缝起眼睛，像腐烂鳕鱼子一样的嘴唇也一点一点地上扬。最终，他竖起一根肥胖的食指，用好像从地狱底层发出的低沉嗓音提出了一万日元这个令人难以置信的高价。经过长时间的讨价还价，我最后同意以七千日元的价格回收这个衣柜。住持把七张千元钞票揣进僧衣口袋，我刻意无视他得意扬扬的表情，一个人奋力把衣柜装上轻型卡车的车厢，然后驾车离开了这个寺院。

“无论如何得先把这个东西塞进仓库才行……”

我把衣柜从车厢里卸下，试图将它搬进仓库。

但是，我一个人根本做不到。虽然店面的仓库紧邻停车场，但仓库的入口在停车场的另一边，距我停车的地方还有一段相当长的距离。

搬了一半就筋疲力尽的我只好先把衣柜放在路边，一边按摩着两臂一边走进仓库。仓库入口挂着店面的招牌，上面写着：

喜鹊·旧货商店

“我回来了。”

仓库里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茶具组合、拖鞋放置架、喷墨打印机、写字台、《北斗神拳》(注：《北斗神拳》：技击题材的漫画，作者原哲夫。于一九八三年至一九八八年连载于《少年JUMP》，是二十世纪日本最有影响力的漫画之一。)，儿童蹦床，《棒球英豪》(注：《棒球英豪》：运动题材的漫画，作者安达充。于一九八一年一九八六年连载于《少年SUNDAY》。)，家用空气净化器等等。虽然我们管这里叫仓库，但其实这里原本是用来一陈列商品的地方。说“原本”好像也不确切，现在这里仍然用作商品陈列，只是东西一直卖不出去，积压得越来越多，所以现在把这里称作仓库更为确切。

“喂，我说华沙沙木，你能不能过来帮我搬一下衣柜啊？”

爬上仓库里侧的梯子就来到了二层的事务所，我朝里面张望了一下，并没有看到华沙沙木丈助的身影，倒是看见一个穿着牛仔裤和连帽夹克的短发女孩儿坐在里面的沙发上，啃着百奇(注：百奇：由日本江崎格力高株式会社生产，是一种棒状并带有不同口味涂层的饼干类日式零食。)。

“日暮先生，你又被人坑了吧。”

她说的日暮就是我。我叫日暮正生，今年二十八岁，在这个总共只有两名员工的店里担任副店长。

“你一开口我就听出来了。你的语气告诉别人‘唉，我又干了一件惊天地泣鬼神的傻事。但是我也被折腾得够戗，快要累趴下了，所以你们就高抬贵手吧，听了我的事以后不要表现得太夸张’。”

“菜美，你来了呀。”

她叫南见菜美，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奇怪(注：“南见菜美”的日语发音是Minami Nami，所以这里会说这个名字听起来很奇怪。)，不过倒是很有来历。

“要不要来一根百奇？”

“算了，我不吃这个。”

“吃吧吃吧。给。”

“多谢了。华沙沙木到哪儿去了？他在楼上吗？”

在二楼事务所的上面还有一间阁楼，那是我和华沙沙木共同使用的生活空间。

“没有，他在厕所呢。”

就在这时，我听到巨大的冲水声，随后一个瘦高的男人从厕所走了出来。他穿着古旧的牛仔裤和退色的史努比套头衫。胳膊肘的地方有个洞，露出苍白的肌肤。他单手拿着一本翻开的外文书，认真地阅读，消瘦的脸庞几乎贴在书页上。磨损的封面上印着几个金字——Murphy's Law。

“杨氏无生命物体移动定律……‘即使是无生命物体，也会被移到正好会挡路的地方’……原来如此。”

“你又在看这本书啊？”

他抬起头，稀疏的眉毛飞快地抖动了几下，说道：“《墨菲定律》不管看多少遍都很有收获。这本书用各个领域里的能人说过的话完美地概括了世界上存在的所有失败案例。日暮君，如果我们想在人生道路上尽量避免失败，那么首先就需要详尽地了解何为失败啊。”

这话他不知说过多少次了，我都可以从中间开始跟着他一起说完了。

这时，楼下传来几声短促的喇叭声。

菜美从窗口向下望去，一个中年男人正站在路中间喊着什么。

“啊，十分抱歉，我们马上就移走。——喂，出租车司机生气了哦。日暮先生随随便便把衣柜放在那里，挡住人家的路了。”

华沙沙木一脸“你看怎么样”的表情看着我，还指了指手里那本“Murphy's Law”。我也惊讶得目瞪口呆。

“碰巧而已嘛。”我又爬下梯子。

“我要把那个衣柜搬进来，你们俩也来帮帮忙啊。”

我和华沙沙木在这个琦玉市郊外的“喜鹊·旧货商店”的阁楼上一起生活。这个店开张两年了，我们一起住了两年，账面的赤字也持续了两年。

“你花了那么多钱就买了这个东西？”

华沙沙木帮着我把衣柜往仓库里搬。他说话的时候瞪着我，那眼神简直要把我生吞活剥了。

“我也没办法啊……那个人逼着我出五千日元回收。”

“但是，不管怎么说五千日元也太多了吧。”

我告诉华沙沙木这个衣柜是用五千日元回收的。虽然我给了那个无赖和尚七千日元，但是交易发票上写的是五千日元。多出的两千日元我用自己的零花钱垫上了。我耻于承认也不敢承认自己花七千日元买下了这个衣柜，所以我篡改了那张发票。不过，要是早知道五千日元也让华沙沙木如此震惊，我还不如照实写上七千日元算了。

“不过，也许这样才能表现出日暮君的拿手好戏呢。最少——嗯，也要把它变成一个能卖到七千日元的东西啊。”

“好，我试试看吧。”

所谓拿手好戏就是指把回收的东西进行维修改造的技术。我毕业于一所美术大学，在某种程度上我可以让旧货变新品，或者把新品做旧，使其看起来像一件古董。当初华沙沙木之所以看中我，并把我拉入这一行，也正是因为我的这个本事。

“日暮先生，稍微往右一点儿。华沙沙木先生，稍微慢一点儿。”

在乱七八糟的仓库里，菜美指挥着我们的搬运行动。

她大概从半年前开始经常出入我们的小店。她曾经卷入一桩复杂的事件，是华沙沙木完美地帮她摆平了——这也是我们和菜美相识的契机。从那以后，只要有空她就会到我们店里来坐坐，啃着带来的百奇，摆弄九连环，或者一眨不眨地盯着华沙沙木的侧脸。

迄今为止，好几次我都忍不住想告诉她，当时救她的其实不是毕沙沙木。而是我。她一心认定华沙沙木是个天才，而华沙沙木似乎也相信自己是个天才了，但在这件事上，他们两人都错得很离谱。没有有我的锦囊妙计，那件事根本没法解决。不仅救不了菜美，连华沙沙木最后也只能以笨蛋业余侦探的形象收场。

“日暮先生，撞到柜角了，小心一点儿。”

“知道了。”

但是，一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说出实情，我不想让菜美感到失望。正是因为有“天才·华沙沙木”的存在，她才能一直这样快乐地生舌下去。

搬运衣柜的时候，我不经意看了一眼仓库大门，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是个男孩子。

“欢迎光临。”

听到我跟他打招呼，少年战战兢兢地走进了仓库。他看起来是个小学生——也就小学三年级的样子吧？这么小的孩子光顾这里还挺少见的。

“请进。随便看看吧。”

这个孩子脸色苍白，身材纤细，好像身体不太好。他穿着藏青色的短裤和白衬衫，似乎是私立小学的校服。修剪整齐的刘海下面，他的脸像人偶一样毫无表情，那双怯生生的眼睛顺次扫过我、华沙沙木和菜美。

“你不是来买东西的吧？”

“啊，嗯……”

把衣柜搬到仓库内侧的修理区后，我走到那个少年面前。他抬头看着我的脸，说：“手、手、手……”

“手？”

“我的手帕丢了。”

他终于说了出来。一旦开了头，剩下的话就一气呵成了。

“是几天前的事。我——”

他说前几天来过这家店一次，他想给家里那只叫“舌头”的狗买狗粮。那天正好是“舌头”一岁的生日，所以他想给它买个生日礼物。但是，店里没有狗粮，他只好空着手回家了，后来他才发现口袋里的手帕不见了。他记得在这家店里用手帕擦过汗，所以认为大概是丢在这里了。今天他来就是为了寻找手帕。

——少年直挺挺地站着，这么多话只用了十五秒就说完了，然后他扬起下巴，似乎在等待我的回应。

“这样的话，嗯……那你去找找好了。请吧。”

少年轻轻点点头，弯下腰开始在那一带转来转去，表情非常认真。

“奇怪啊……”华沙沙木嘟囔了一句。

“是很奇怪啊……”菜美也嘟囔道，“那孩子在撒谎呢。”

没错——不管怎么看，那个少年都在撒谎。

“他说来这里是想买狗粮。这个借口也许还不坏。如果他想编这样的谎话，那么那个东西不是店里不卖的东西的话就麻烦了。比如他说要买球棒或棒球，这种东西店里可能本来就有，那么他就会被质疑‘可是你当时并没有买啊，我不记得有卖过这些呀’。从这一点来看，他说买狗粮是明智的，这个东西首先不可能在旧货回收店出售。这个孩子真够机灵的啊。”

菜美说得没错。再补充一点，到昨关为止上一周天气都很冷，所以他说在店里出汗这一点也十分可疑。

“喂，我倒是有个想法，那个孩子不会是——”

也许是为了强调后半句话，菜美停了几秒才继续说下去。

“不会是那个‘铜像纵火未遂事件’的元凶吧。”

二、

“铜像纵火未遂事件”是这么回事。

两天前那个周六的早晨，我在事务所一边吃着早餐红豆面包，一边给华沙沙木沏咖啡。他总喜欢让我干这些事。我把他的红豆面包放到微波炉里加热，趁这个时间下楼去把仓库的百叶门打开。

结果下去一看，发现百叶门已经被打开了。

显而易见半夜有人进来过。仓库内侧用来压住百叶门的混凝土块被人放倒了。这个店刚开业不久，华沙沙木就把仓库百叶门的钥匙弄丢一了，所以他从附近捡回这个东西每晚从里面压住百叶门代替上锁。当然，这么做肯定是不能代替上锁的，只不过我们还是把这个行为叫做“上锁”。

发现有人闯入的痕迹之后，我立刻把华沙沙木叫了来。我们开始清点仓库里的货物。但是，怎么查也查不清楚，货物乎堆积如山，天晓得什么丢了什么没丢。在进行这种近似无意义的劳动的时候，我们突然意识到这个人侵者有可能并非为了偷盗而来。

——这肯定是纵火未遂——

华沙沙木断言。的确，仓库里留下了足以支持这一推断的证据。一捆烧掉一半的报纸，两根烧剩下的火柴残骸。说实话，看到这些东西谁都能明白出了什么事，幸好火势没有蔓延。烧了一半的报纸放在东西相对较少的角落。但是，报纸捆摆放的位置离那里的一座铜像的底座很近，结果那尊飞鸟展翅雕像的木制底座被烧得很惨。这个铜像已经有了买家，我在雕像底座上贴了一个写着“已售”的标签，但是这个标签也给烧没了。仓库里闻不到燃烧的焦煳味，所以那个人大概在我们上床不久就下手了。

华沙沙木长时间盯着这些新鲜的罪证，似乎正在试图把无数纷繁复杂的线索一一整理清楚。忽然，他抬起头，冒出这么一句：

——纵火的目的不是为了烧掉仓库，肯定是冲着这个铜像来的！——

嗯，估计就是这样，我想。

——所以才会把报纸放在这个地方点火。在这里既不用担心火势殃及到其他货物，又能确保铜像受损。——

——但是为什么要破坏这个铜像呢？——

——日暮君，这个我还要再想想。就差一步了，再前进一步就能将死对方了。——

“就差一步”是华沙沙木想不出点子时的口头禅，我十分清楚这一点。而且，这种事本来就应该交给专业人士去调查，于是我掏出手机想报警。然而，华沙沙木却一把抓住了我的手。

——日暮君，不能报警。——

华沙沙木缓缓地摇了摇头，视线投向仓库的一角。那里堆放着一些我们称为“禁果”的货物，包括家具、摆设、电子产品之类五花八门的东西。全是我们从垃圾回收站偷来的。店里的赤字状况持续了太久，所以华沙沙木认为搞一些进货成本为零的商品回来卖的话，至少可以使业绩的纯利润部分有所提高，所以我们就从各处的垃圾回收站搜罗了一些似乎尚可使用的东西，我把它们修好，准备当做商品出售。但后来我们知道了擅自捡垃圾出售可能会触犯法律，就放弃了这个办法。可是，我们又懒得把东西一一送回原处，所以就在那些东西上贴上“已售”的标签掩人耳目，并把它们都塞进不易被发现的仓库深处。

——有那些东西的话，我们就不能报警啊，日暮君。——

没办法，我只好放弃了。

——那么我们就靠自己的力量解决吧。——

——嗯。——

——从刚才开始，我的脑细胞们就一直叫嚣着：“快让我们动一动啊！快让我们动一动啊！”——

华沙沙木两眼灼灼发亮。

一个多星期前的某天早晨，华沙沙木从一个突然上门的男客人手里以六千五百日元的价格买下那个铜像。那时，我正在附近的住宅区发小广告，并未见到这个男人。据华沙沙木说，那是个矮个子的驼背中年男人，戴着毛线帽、口罩和墨镜，说话含糊不清，就像嘴里含着热茄子一样。华沙沙木还说在接待此人时本能地觉得对方是小偷什么的。我听了华沙沙木的描述，觉得这种可能性高得不能再高了，不过为了不自找麻烦，这话我并没有说出口。

——日暮君，我们先确认一下那个推销铜像的男人的身份吧。——

我们回到楼上的事务所开始查找资料，那个男人留下的住址是假的，留下的电话号码是空号。福田纯一郎这个名字恐怕也是他信口胡编的。本来在收购商品的时候应该要来对方的驾照或其他能证明身份的证件复印备查，但是华沙沙木经常省略这一步骤。

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华沙沙木仰天长叹。

——没办法，我们从那个铜像本身入手追查真相吧。——

我们又下到仓库，蹲在铜像旁边仔仔细细地搜查了一遍。正如前面所说，这是一座飞鸟展翅的铜像，固定在一个长方形的木制底座上。鸟的翅膀几乎伸展成一条直线，从翅膀的一端到另一端大约有五十厘米，可以算是一件相当大的装饰品了。这只鸟看起来既像一只小号的乌鸦，又像一只大号的麻雀，可惜铜像本身并没有染色，所以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鸟。铜像的整体造型极具动感，如果仔细观察鸟的头部，就会发现它有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起来十分可爱。

——啊，日暮君！这里有个痕迹，不知是什么东西。——

在那只鸟的腹部正中央有一处像肚脐一样的凹陷，大概是用螺丝刀之类的工具钻出来的吧。凹陷处直径五毫米，深约三毫米，从这个地方可以看出青铜的本色。

——这是线索啊！——

华沙沙木用右拳捂住嘴巴，兴奋难抑。

——犯人在这个铜像上给我们留下了查找真相的线索啊！——

是吗？我想。

我在脑子里回顾了一遍前两天的事，然后转脸看着莱美。

“所以，你认为那个男孩子就是烧焦铜像底座，并在铜像上挖出个肚脐的犯人？”

“没错。他在放火的时候遗失了手帕，所以为了到这里找回手帕，他才会撒谎说前几天来买狗粮什么的。”

“也就是说……他是为了消灭犯罪证据才来的喽。”

华沙沙木紧盯着少年的一举一动。

话说有一件事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困扰着我。菜美提到铜像的时候我想起来的，那大概是上周三前后发生的一件事。那天晚上，事务所的电话铃响了，我接到一个男人奇怪的咨询。

——啊，请问是“喜鹊·旧货商店”吗？我想打听个事，你们那里有飞鸟造型的铜像吗？——

我们刚刚收购了那个铜像，所以我当然给出了肯定的答复。对方又追问了铜像的具体形态，我就把样子和大小都说明了一下。对方听完后立刻说：

——我正想找一件这个样子的摆设装饰玄关呢。下周一我就去店里买下来，请帮我把那个铜像留到那个时候。——

男人说完就把电话挂了。于是，我就在那个铜像上贴了“已售”标签。

说起来当时正要挂断电话的时候，我听到那个男人简短地说了句什么。

——啊，SUMI……——

那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华沙沙木，那个打电话说要买铜像的人今天就要来的吧？”

我试着提醒了一句，然而华沙沙木立刻举起一只手制止了我。

“先不要管其他事。日暮君，生意的事无所谓，总之现在要集中精力盯住那个少年的行动，就是那个纵火未遂的小鬼。”

“但是……”

“好啦，别说了。”

华沙沙木根本听不进我的话。

后来，那个少年把仓库的每个角落都来回转了好几遍，所有犄角旮旯都没有放过。最后，他又走回我们这边，带着不安的神情围着我们也绕了两圈。

也许是厌倦了继续观察，华沙沙木终于忍不住开腔了。

“小家伙，你在找东西，是吧？”

“啊，嗯。”

这似乎是少年慌张起来的习惯反应。

华沙沙木一边一步一步慢条斯理地走近少年，一边说道：“墨菲定律里有一条可能对你有用哦。奥布莱安说过：‘如果想快些找到要找的东西，就要先从搜寻其他东西入手。’小朋友，你要不要试着找找其他东西呀？比如……啊，对了……”

华沙沙木停顿了一下，脸上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他看着少年，说：“……比如一个飞鸟造型的像？”

他试图巧妙地设下圈套。

然而，少年只是一脸疑惑地仰望着华沙沙木。

“鸟的像啊，你不懂我的话吗？我说鸟的像！”

圈套落空了，华沙沙木焦躁起来。

“鸟形状的……大象？”

“什么大象！不是大象的象！你怎么回事！是像啊！像！铜像！铜像的像！唉，算了算了。”

华沙沙木识时务地决定不再针对这个问题继续纠缠不清，他又换了另一种方法。突然，他放松了身体，双臂高高举起，努力做出一副心情愉悦的样子，然后他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经常到处淘气来着。”

他唇边露出一丝冷笑，冷不丁地直直注视着少年的眼睛。

“比如，玩火什么的。”

但是，这次对方依然毫无反应。少年苦恼万分，努力思索着对方话中的含义，最后，他歪着脑袋若有所思地问华沙沙木：“那个鸟的铜像……是丢了吗？”

“啊？”

“因为你刚才说要找这个铜像呀。”

“啊，那个……不是这样的。不对，其实是这样的，就是那个鸟的像啊……”

这下连我也听不懂了。少年更糊涂了，他移开视线，盯住脚下的地面，沉默了一会儿。

“手帕好像不在这里……我不找了。”

少年说完这话，微微鞠了一躬，转身离开了仓库。

“华沙沙木先生，现在怎么办？”

菜美迅速小声地发问。

华沙沙木也果断地小声回答：“当然是要跟踪他了。”

“我也去行吗？”

“随便。日暮君你也来。”

“我就算了吧。”

华沙沙木似乎稍感遗憾，他说：“你看，刚才说的那个买铜像的人说不定一会儿就来了。”

三、

华沙沙木和菜美刚走不久那位客人就来了。

“我就是打电话预订飞鸟铜像的人。”

这个男人身材高挑，相貌精悍，眉毛很粗，鼻梁挺拔得就像倒扣过来的文库本的书脊(注：文库本书脊，日本文库本的书脊一般在1.5厘米到2厘米左右。)一样。年龄大约在四十五到五十岁左右。

“是这么回事，其实那件商品出了一点儿小问题……”

我把铜像底座被烧焦，以及铜鸟腹部多了一个肚脐状伤痕这些事一五一十告诉了那个男人。听了我的话，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一副惊慌失措的表情。

“怎、怎、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该不该把半夜有人潜入仓库搞破坏的事也和盘托出。想来想去，我决定先不说。

“我家孩子小，是他淘气弄的。”

于是，我找了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是、是、是、是、是你的孩子？”

“嗯……嗯……是的。”

“无论如何，先让我看看那个铜像，赶快搬过来。”

我从事务所把那个铜像搬到他面前。男人的喉咙深处溢出一声低低的呻吟，脸上的五官皱成一团。

“你、你、你、你家孩子造的都是什么孽啊！”

虽然实际上我并没有孩子，但这个男人的话让我觉得很刺耳。

“请别这么生气嘛。小孩子不懂事。”

“但是这是你们店里的商品吧？”

“对，是我们店里的商品。正因为如此，凭什么要被你说三道四的啊！”

“你怎么不好好管管你家孩子呢！”

“我管得很好！”

这时，我感觉自己好像真的有个孩子，而且这个孩子既乖巧可爱，又温柔善良，就连看到一只淋湿的猫咪都不能放任不管。

“不是我夸自家孩子，他比这一带的孩子都能干多了。每天早晨，他都会给我煮咖啡。吃红豆面包的时候，他总会问我：‘爸爸，要不要把面包放微波炉里热一下呀？’”

“关红豆面包什么事啊！我现在问你他怎么会把我要的东西弄成这样！锁孔都……”

“锁孔？”男人突然缄口不语。

“你刚刚是说‘锁孔’吧？”

对于我的问题，男人不置可否，他从鼻孔里呼出几口粗气，掏出钱包。

“多少钱？”

“什么多少钱？”

“就是这个铜像。这东西还出售吧？多少钱卖给我？”

我立刻在脑子里打起了小算盘。收购价格是六千五百日元，我要为店里赚入三千五百日元的话，那么加起来正好是一万日元。顺便我再把今天付给流氓和尚的两千日元私房钱也加上好了。

“一万五千日元。”我报价。

谁让他说我儿子呢，那三千日元是为我儿子加的。

“没问题。”男人二话不说就付了钱，我把铜像打包装箱，他扛起箱子就走了。

我悄悄放下仓库的百叶门，不用说，自然是要跟着他看看他去哪里。

男人走进一户人家，在那家的门柱上挂着一块光泽温润的木制名牌，上面刻着“加贺田”几个字。二层的日式老房子占地面积很大，有种历经岁月洗礼之后的沧桑感。我站在门外向里窥看，庭院的一角并排种着修剪整齐的黑松与罗汉松。

门上还悬挂着一块木牌，哎哟，我不禁有点儿吃惊。

加贺田铜器制造株式会社店面在那边→

箭头指向一座工厂一样的建筑物，与住宅比邻，中间只隔着一个院子。这是怎么回事啊？那个男人自己就在铜器制造公司工作，他为什么还要去买二手的青铜制品呢？

总之，我打算先去那个工厂一探究竟。工厂是一座平板单调的四方形建筑物，外墙墙皮剥落，露出了下面的水泥。店面开在工厂的一角，只有这个地方有一片屋檐，整体看起来就像是嵌在一块豆腐里的小屋模型一样。

透过玻璃拉门可以看到一位身穿工作服、长着茄子鼻的老爷爷正在和里面的人说话。对方坐在轮椅上，应该是个年纪很大的老太太。轮椅后站着一位苗条美丽的女性，但是不知为何她看起来一副很疲惫的样子。那个老太太冲着她歇斯底里地说着什么，那位女性瑟缩着回了几句。是挨骂了吧。过了一会儿，那位女性推着轮椅转了一个方向，她和老太太进了店面内部，消失在我的视野中。

我走进店里，那位茄子鼻老爷爷笑眯眯地走过来，他两手交叠在身前，对我说：“欢迎光临。先生你是想看成品呢？还是想定制呢？”

“啊，这个……”

“成品的话，有的摆在这边的架子上，还有很多都列在这本商品目录里。我们也可以按照客人需要订制各种东西，当然人像也是没问题的。只要让我们照几张照片，根据照片就可以……”

“其实，我是误打误撞进来的，请问这个店……是卖什么的店呀？”

听到我发问的瞬间，老爷爷忽然垂下眼皮，嘴唇紧抿。我不由自主地想要窥看他的表情，以为自己可能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没想到他突然又抬起眼，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加贺田铜器制造株式会社是一家有着四十八年历史的老字号。公司成立以来，曾经卖过贝壳陀螺(注：贝壳陀螺：陀螺的一种，日本传统玩具，起初是在贝壳外面裹上砂石、黏土制成，后改为铁制。)、家用水龙头、井盖等各种民用产品，近二十年来公司主要致力于铜像的生产和销售。铜像，顾名思义就是用青铜做成的塑像，青铜用英语说叫“bronze”，是铜与锡的合金。铜像的制作方法是这样的。首先，用黏土做出原型，在这个黏土原型的基础上用石膏做出模子，这个模子是外模，还要再做一个比它小一号的内模，然后在外模的内侧，内模的外侧，也就是两个模子的中间浇铸铜水，等铜水凝固就拆掉模子，这样，与原型一样的铜像就做成了。这种制作工艺说起来其实就和情人节那天女孩子自制的巧克力没什么两样。我们公司出产的加贺田铜器全都是在这个工厂里造出来的。今天是工厂休息的日子，所以很安静。平常可是很热闹的，各种叮叮当当的声音响成一片。制作铜像经常要用火，所以冬天的时候在这个店里待着也会觉得很暖和。但是到了夏天就热死了……

这段说明老爷爷像说评书一样一气呵成。那种流利的程度一听就知道他肯定说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老爷爷喘了口气，似乎还想接着往下说。“这里货真全啊。”我赶快随便发表了一下感想，强行终止了这一话题。

“先生你想看什么样的商品呢？是自家用的，还是礼品？”

“嗯，我想给儿子买件礼物。”

我随口编了个说辞。老爷爷听了高兴地点点头，他和我一起站在货架中间。

“原来是给孩子买呀。请问，你儿子几岁了？”

“几岁了呢……”

“啊？”

“哦，他小学三年级了。”

不知为什么，刚才那个少年的形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我就照着他的样子说了。

“哎呀，你看起来可真年轻啊！”

老爷爷向后退了一步，仔仔细细把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三年级的男孩子的话，这种摩托车、小船呀，或者这种小汽车都挺不错的，你觉得怎么样？或者你想特别定制一件礼物也可以呀。比如，做一件他喜欢的女生的铜像。”

“他还没有喜欢的人呢。”

“这个啊，可说不准。”

“他才三年级，怎么会懂这些呢？”

“现在的孩子都早熟。嘿嘿嘿。”

我一想到那个虚构的儿子开始对异性萌发兴趣，而渐渐不愿再答理我这个老爸的时候，心里就感到一阵凄凉。

“订制一件礼物你觉得如何？不过这比买现货要贵一些。”

“不管是什么东西都可以做成铜像吗？”

我试着问了一句。

“是的，是的，只要让我们照几张照片就行。就像这样。”

老爷爷说着从旁边桌子上拿起一台宝丽来相机，不由分说就给我照了一张。咔嚓，闪光灯一亮，照片就从相机里出来了。

“从不同角度照个五六张就能完全抓住对象的形态特征了。用宝丽来相机的话也省去了冲洗照片的时间，只要工厂有空，当天就可以下厂制作了。其实数码相机更方便，但是我、厂长，还有那些工匠都不会摆弄这些东西。啊，这张照片请你留作纪念吧。”

我接过老爷爷递来的照片，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口询问刚才那个男人的事，我想至少要搞清楚他的身份。

“老伴儿。恐龙不也很好吗？”

冷不防听到另一个声音，我吓了一跳。

“小新不就最喜欢恐龙嘛。小学三年级不是正好和小新同龄吗？”

“啊？哦，对呀。”

我这才发现店面里侧那张低矮的木制工作台旁边有个穿着工作服、身材圆滚滚的老奶奶，正在打磨一件商品。实在不好意思，刚才只看到背影，我以为那是个摆设呢。

“那个，小新是——”

难不成……我心里闪过一个念头，于是我试着问了一句。

“小新是不是瘦瘦的，皮肤白白的，还留着刘海呀？”

老爷爷似乎有些吃惊，他重新打量了我一番。

“啊，他和我儿子同年级，就是加贺田……新之助君。”

“可是他叫新太郎啊。”

“对，就是新太郎君。”

那个少年是这家的孩子吗？如果是的话，那他和来买飞鸟铜像的男人又是什么关系呢？难道是父子？

“恕我冒昧，请问新太郎是您二位的孙子吗？”

首先我问了这个问题。老爷爷和老奶奶一听同时大笑起来。

“我们是在这里打工的，只是雇员而已。不过，我们也很想有个那么可爱的孙子啦，可是我们没有孩子。”

也许是提到了小新，老爷爷的话匣子更关不上了，连我还没有问到的他也一起说了。

“社长身体不好，纯江夫人整天忙着照顾他，所以有时候，比如周末的中午就会拜托我们给小新做饭。不过，虽说是拜托我们两人，其实都是我老伴做的啦。”

哈哈哈哈哈，说到这里老爷爷又大笑起来。

纯江应该就是小新的妈妈了吧。那么，社长就是——

“社长就是小新的爷爷吧？”

说实话，在这种场合我有信心应付自如。不是自夸，我长这么大很少被他人怀疑。

“不是不是，他是前任社长。现任社长是他的太太德子夫人。前任社长去世后，他太太就继承了公司。”

德子社长和小新的妈妈纯江会不会就是刚才我从外面看到的那两位呢？——我委婉地打听了一下，果然就是她们。

“纯江夫人每天都要像这样用轮椅推着社长在工厂和店里检查好几遍。今天工厂休息，所以就只检查了店里。社长是个严厉的人，我们稍微有点儿无精打采的样子，她就会毫不留情地臭骂我们一顿。”

难道骂人很开心吗？老爷爷笑着摇摇头。

“但是，小新的妈妈可就惨了。不光要照顾孩子，还要整天照顾婆婆，一刻不得闲。”

老爷爷垂下眉毛，点点头。

“是啊，真是够惨的。据说社长都不让她出门。前任厂长在世的时候，社长对纯江夫人没这么苛刻啊。这么说起来，她也够恶毒的……哎呀。”

老爷爷自知失口，用手捂住嘴。虽然比一般人慢了半拍，不过总算是反应过来了。

“跟客人乱说话会有麻烦的哦。”

这时，墙上的时钟敲了四下，已经四点了。我的店还一直空着，所以我得速战速决。

“顺便问一下，加贺田家是不是有一位长得挺帅的人？我见过他几次。长着很阳刚的眉毛，鼻梁很挺拔。”

“眉毛……鼻梁……你说的是信次先生吧？”

“对对，信次先生，他叫这个名字呀。那位是小新的爸爸吗？”

“不是不是，他是小新的叔叔，是小新亡父的弟弟，也是将来要继承这个公司的人。”

“不止继承公司吧。”

老奶奶意味深长地插了一句。嗯嗯，老爷爷也心领神会地点点头。

“不止继承公司……是什么意思呢？”

“啊？哦，没什么，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爷爷含糊其辞地应付我，而老奶奶也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

除了公司，还有财产吧，我想。这个加贺田家看起来很有钱的样子。

我打算顺便再多打听些消息。

“信次先生结婚了吧？”

“没有没有，他还没成家呢。他是厂长，要管理那些工匠什么的，大概没时间解决个人问题吧。”

“说得也是。”

这样一来，那个男人和他家人的情况就大体上摸清楚了。去买底座烧焦的铜像的那个男人是这里的厂长，也是德子社长的次子。担任前任厂长的长子已经去世了。而这位死去的长子的儿子是小新，妻子是纯江。纯江整天都要照顾婆婆，也就是德子社长。

最后，就是那个铜像的事了。

“话说回来，我想打听一下关于铜像的事可以吗？我想给儿子买一个，就像这样里面能装东西的铜像，不知这里有没有？比如在某处装个暗锁什么的……”

啊！老爷爷一脸兴奋地看着我。

“先生，你算是来对了。这种铜像正是我们这里的拳头产品。这是前任厂长，也就是小新的爸爸设计出来的，后来我们也开始生产这种铜像了。其他店里是没有的哦。比如，你看这个。”

老爷爷从货架上拿过一个哆啦A梦的铜像，他把用透明胶带贴在哆啦A梦后脑勺上的一把钥匙取下来，插入四次元口袋旁边的锁孔里。钥匙转了半圈，只听里面发出咔嚓一声，四次元口袋就向前滑开了。老爷爷把这个像歪倒的竹轮(注：竹轮：一种用鱼肉泥、面粉等原料制成的空心圆筒状食物。)一样的口袋从哆啦A梦腹部拿出来，我仔细一看，里面放着一个T字形的小东西。

“这是竹蜻蜒啊。”

老爷爷得意地拿起这个小东西轻轻插在哆啦A梦的头上。

“这种铜像叫‘匣子物’。其他店根本做不出来，就算有仿造的，在安全层面上也完全不能与我们的产品媲美。”

“安全层面是指？”

“我们店里生产的这种铜像没有配套的钥匙就打不开内部的机关，因为里面的青铜是紧密咬合在一起的。所以把秘密的东西藏在里面也完全没有问题。要是想强行打开的话，就只能把铜像整个毁了才行。啊，顺便说一句，这个哆啦A梦我们可是有授权才生产的。”

“我想问问，这种铜像有飞鸟造型的吗？”

那个飞鸟铜像应该就是一连串事件的核心了。

老爷爷摇了摇头：“飞鸟造型的……没有。”

“啊？没有？”

我大感意外。也就是说那个飞鸟铜像不是这里制造的了？

我正寻思着，老爷爷又开口了。

“非卖品的话是有的。那是前任厂长从前的习作，就是那种飞鸟造型，内设暗匣的。不过那不是卖品，算是前任厂长的艺术创作吧。他与其说是个厂长，其实倒更像个艺术家。那个飞鸟铜像没有其他工匠帮忙，是他一个人独立完成的，这个东西没有拿到店里卖，一直都是摆在家里的。”

“那个铜像是不是像这样翅膀平伸的？”

我用身体摆了个T字形。对对对，老爷爷点头如捣蒜。

“那个铜像有个名字，叫‘乌鹊桥’。先生，你怎么会知道这个啊？这东西应该没有流传到外面才对呀。”

“这个……那个……”

就在我绞尽脑汁想找个合理的说辞的时候，老奶奶转过身发话了。

“那个前些日子不是被偷了嘛。”

“嗯？哦，对呀对呀。那个被小偷给偷走了。”

“被偷了？”

老爷爷给我讲了一遍事情的经过。

那是上周日晚上发生的事。那时全家人都睡下了，屋里很安静。德子社长睡着睡着突然醒了，她听到某种可疑的动静。在与她的卧室只隔了一副屏风的邻屋，有人摸黑不知在鬼鬼祟祟地干什么。那是她去世的长子，也就是小新的爸爸以前住的房间，现在是一间空房。不过，他曾经用过的家具摆设，以及他制作的铜像作品还都摆在那里。那些倒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最重要的是，存有现金的保险柜也放在那间屋子的角落。德子社长立刻意识到邻屋进了小偷，可惜她身体不灵便，只能大喊大叫召唤家人过来。结果她一喊小偷就跑了。过了一会儿，睡在一层其他房间的纯江和小新，还有一人睡在二层的信次都赶了过来。

大家把隔壁房间检查了一遍。虽然保险柜上有明显用铁棍撬过的痕迹，但是小偷并没有打开柜门，现金也一分不少。于是，大家都放心了——

“但是，后来又仔仔细细把屋子检查了一遍才发现保险柜旁边摆放的一个铜像不见了。小偷肯定是因为没偷到钱，就想着随便拿一件东西也比空手而归强，于是就就近拿起这个像跑了。”

“那个就是刚才说的飞鸟铜像？”

是的是的，老爷爷点点头，沙哑地笑了笑。

“可是，那个东西也不值多少钱啊。拿到当铺或者旧货店的话也就能卖五千日元吧，最多也不会超过七千日元的。”

这条线索真不错。飞鸟铜像是华沙沙木用六千五百日元收购的。

从老爷爷刚才的话里可以推断把铜像卖给华沙沙木的那个人恐怕就是到加贺田家偷东西的贼。他本来想从保险柜里偷钱，但是被人发现了，无奈之下只能抄起手边的铜像仓皇逃命。然后，就把赃物卖给我们店了。

这时，老爷爷又恢复了生意人的口气。

“所以，店里没有这种带暗匣的飞鸟铜像的现货。”

“啊，原来如此。”

“先生，你想特别订制一个吗？”

小偷。被盗的铜像。烧焦的底座。被捅坏的锁孔。买回铜像的信次。来找手帕的小新。——这一切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呢？我挠挠后脑勺，陷入沉思。就在这时，透过商店的玻璃拉门我看到两个人影。他们看到店里的我，立刻停下脚步，露出惊异的神色。

那是华沙沙木和菜美。

“不好意思，我先走了，下次再来。”

我胡乱打了个招呼就走出了商店，迅速把华沙沙木和菜美赶到一个老爷爷和老奶奶看不见的地方。

“日暮君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等会儿再说。你们那边有什么收获？”

华沙沙木说他们跟着那个少年在城里四处乱逛了一通，最后来到了这里。

“他刚刚进到那个加贺田家去了。我们终于找到他家了，胜利完成任务！”

“他从哪个门进去的？”

我往住宅大门走了几步。院子里，小新背对着我，德子社长也在那里，还有帮她推轮椅的纯江。德子社长正在和小新说话，笑眯眯的表情几乎到了让人肉麻的程度，她的态度和先前在店里见到的真是天壤之别。

小新对纯江说了些什么，穿着朴素的纯江从裙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四方形的东西，微笑着回应了几句。那是一块手帕。从小新瘦小的背影可以看出他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又过了一会儿，小新就进屋了。小新一走，德子社长立刻开始厉声训斥纯江。

“你真是个笨蛋！”

一连串的咒骂脱口而出，活像一个开到最大声又安装了小喇叭的收音机，那声音真是入耳难忘。

“整夭丢三落四，你怎么这么笨啊！那孩子死得早，也没来得及好好管教媳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就算我死了，你也得不到一分钱。把钱扔了也不给你。你不要有怨言，就因为你要整天照顾我，才会让你留在这个家里的，就冲这点你也该谢天谢地了。”

也许是担心小新会听到，纯江轻轻咬住嘴唇，不安地向玄关张望。即使如此，德子社长每说一句话，她都会瑟缩着点头应承，简短地回应。她每做一次这样的动作，我就觉得——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她变得更消瘦、更苍白、更弱不禁风。我从没见过如此凄惨可怜的人。她的站姿、表情、动作，甚至连映在地上的影子都充满着深切的悲伤。奇怪的是，这种悲伤让我看得出了神。我感觉她有点儿像在我小时候就与世长辞的母亲。是她那没有化妆的素颜让我产生了这种想法吧。我妈妈也是个可怜的人呢。

“明白了……”

耳边突然传来华沙沙木的声音。他弯着腰，视线与我齐平，他用手慢条斯理地摸着下颌，说道：

“那个妈妈才是‘铜像放火未遂事件’的元凶。三天前的那个晚上，就是她潜入了我们的仓库。周五的晚上，她拿着捆成一束的报纸来到仓库，把报纸放在那个铜像底座旁边，点着火就走了。可是，后来她突然发现自己的手帕不见了，于是就慌张起来。她想，会不会是当时掉在仓库里了呢？然后，她儿子就出场了。不知为什么他知道了自己母亲潜入旧货店仓库干坏事这件事。所以，看到慌里慌张四处寻找手帕的母亲，一下就猜到了其中缘由。他会这么想，如果那块手帕在犯罪现场被发现的话，妈妈就会被警察抓走了！但是，那个妈妈又不能亲自来我们店里找手帕，因为她要照顾那个老太太，很难有机会出门。南见君，面对这种情况你会怎么办？”

“啊？”菜美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然后猛地抬起头。

“我会代替妈妈，自己去找手帕！”

没错，华沙沙木用手撑着一边脸颊，说道。

“所以，那个少年才会来我们店里，编造一些买狗粮之类的假话，进到仓库寻找他妈妈遗失的东西。看到他，我们就轻率地认为他是潜入仓库的纵火之人。——结果他妈妈只是搞错了，那块手帕根本没丢在犯罪现场，而是好好地在家里放着呢。刚才那个少年也亲眼看到了。”

“可是，华沙沙木你说她为什么要干这种事啊？为什么她要潜入我们的仓库，在那个铜像旁边把报纸点着呢？”

听到我的问题，华沙沙木叹了口气，垂下视线。

“只有这一点我还没想明白。只有她的动机我不懂。还差一步，再前进一步就可以了……”

我们后来决定先回商店。我提议在回去之前最后再围着加贺田家和工厂绕一圈，华沙沙木和菜美都没有反对。

在工厂的后面有一处用铁栅栏隔出的角落。

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大门把我们挡在外面，怎么看这里都像是工厂丢弃废品的地方。里面分门别类堆放着各种破烂儿，装化学试剂的空瓶子、木片、石膏碎末、铁丝等等。用木桩分隔出的一个角落里还放着几个铜像，似乎有瑕疵的产品也被扔在这里。这些铜像在我们眼里根本看不出什么缺陷，大概是上面有轻微划痕或碰伤吧。

“你们看那个东西……”菜美指着某个东西说。

那是个仰面朝天倒在地上的铜像，就是那个飞鸟雕像，就是信次刚刚从我们店里买回来的那个。

“南见君、日暮君，快看那个铜像肚子上的窟窿！”

仔细一看，那个铜像的肚子上开了个四方形的坑洞，坑洞四周严重扭曲，像是用某种机械强行撬开的。

四、

“将军。”那天晚上，一直窝在沙发上陷入沉思的华沙沙木突然冒出这么一句。

我正在事务所里面的小厨房里做晚饭，酱油炒竹轮。菜美并没有像以往一样到晚饭时间就回家，她似乎很在意今天发生的事，所以到现在还坐在华沙沙木身边，用勺子一下一下戳着她擅自存放在冰箱冷冻柜里的养乐多(注：养乐多：由日本养乐多本社公司（Yakult Honsha pany）生产的一种酸奶饮品，其中含有一种特殊的有益人体的乳酸菌。)。

“你知道真相了？”

菜美提高了嗓门。

“知道了，全都知道了。你想听吗？”

“想听！快告诉我呀！”

“日暮君呢？”

“可是现在那个竹轮……”

对上华沙沙木那刀片一样锋利的目光，我没有办法只得关了火在他面前坐下。

“我听了日暮君的所见所闻之后，想来想去终于明白了事情的真相。这次事件的关键词是‘遗产’、‘遗嘱’，还有‘燃烧产生的热量’。”

菜美嘴里又念叨了一遍华沙沙木刚说过的这三个词，但似乎未能猜透其中的深意。当然，我也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我去现场说好了。然后我们再去一趟那户人家。”

华沙沙木猛地站起身，菜美也跟着站起来，我见状连忙上前阻止。

“华沙沙木，晚饭马上就做好了。”

“先别管晚饭了。”

“凉了就不好吃了呀”

“凉了回锅热一下不就行了嘛。”

“还有，菜美是不是也该回去了呀？”

听我提到菜美，华沙沙木终于有所动摇，他用手撑着下巴，沉默了一会儿，说：“好吧，我知道了，那就明天早晨再说吧。南见君你明天要提前从家里出来，去学校之前过来一趟。”

菜美失望地垮下肩膀，向我投来的目光中带有明显的责备。

我明明是为她着想才这么说的呀。

五、

第二天早晨七点半，我们来到加贺田家门口。商店的玻璃拉门内侧拉着帘子，店员似乎还没上班。工厂和商店都静悄悄的。

“这边。”

华沙沙木把穿着初中校服的菜美和由于睡眠不足脑袋还晕晕乎乎的我一起带到了工厂的后面，也就是那个放置废品的地方。高大的铁门上挂着一把大锁。

“据我推测，能解释一切的东西就藏在那个铜像里。——日暮君，你来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你去看看那个像里面有什么。”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

没办法，我看四下无人，就后退几步，然后助跑跃上了大门。我手忙脚乱地挣动了几下，最后总算翻过铁门进到了内侧。

“是看这个东西里面吗？”那只铜制的伸展着双翅的鸟儿正安静地仰望着春天早晨晴朗的天空。它的腹部赫然裂开了一个四方形的窟窿，窟窿周围被某种强大的力量压瘪了。而窟窿里面——“嗯。”

我把手指伸入铜像腹中，指尖接触到一个胡乱团成的纸团。我把它慢慢夹出来。——那是一个被火烤成茶色的信封，而且已经拆开了。

“快拿过来。”

我透过铁门把那个东西递给华沙沙木，然后又助跑几步跃过了大门。

“华沙沙木先生，那是什么呀？”

菜美双目圆睁，死死盯着那个信封。

“是遗嘱。”华沙沙木回答。

“被火烤焦了的、字迹无法辨认的遗嘱。是德子社长写的。”

华沙沙木细长灵巧的手指小心翼翼伸进那个烤焦的信封，从里面取出一张叠成四折，同样被烤成茶色的信纸。他把纸打开，发现基本整张纸都被烤焦了，用墨水书写的竖排文字已经完全看不清楚了。不，还有“儿子”、“财产”、“全部”——这几个词语还依稀可辨。

华沙沙木盯着信纸看了一会儿，带着沉痛的神情闭上了眼睛。

“和我想的一样……”

“华沙沙木先生，你赶快说说是怎么回事呀！”菜美扭动着身体，要求道。华沙沙木轻轻点点头，转身直面我们。

“这次的事件是由加贺田家的遗产纷争引起的。德子社长决定将来在她死后把住宅、工厂以及其他诸多财产全都留给自己的二儿子信次，并把这一内容写进了这份遗嘱里。这件事信次和纯江都知道，可能是德子社长自己告诉他们的。——而纯江无法接受这一决定，她认为自己作为长子的媳妇却不能分到遗产，简直太荒谬了。所以纯江有可能要求过德子社长修改遗嘱，但是德子社长并未理会。于是，纯江就暗中计划找到遗嘱并将之销毁。信次察觉到她的意图，就向德子社长进言说遗嘱很危险，干脆交给自己保管吧。所以，德子社长就把遗嘱交给他了——”

华沙沙木用下巴指了指那个铜像。

“然后，他就把遗嘱藏在那个像里锁起来了。”

“我懂了！后来，那个像就被碰巧闯入家中的小偷给偷走了，对吧？”

“正是如此，南见君。——得知此事的信次赶紧四处寻找铜像的下落。恐怕他给很多当铺和旧货店都打过电话，问人家有没有飞鸟铜像什么的。最后，他终于在我们店里找到了。信次这下放心了，于是他告诉我们周一他休息的时候来买铜像。然而，事情又起波澜。信次打电话的时候被纯江暗中偷听了。从信次的话里她推测出那个像里有秘密，并且她立刻就想到那里藏的是德子社长的遗嘱。既然终于知道了遗嘱的下落，于是她就决定先下手为强。”

“所以，她就潜入仓库，打算毁掉遗嘱？”

“南见君，脑子转得很快嘛！”

没错，我就知道是这样的。

“她潜入仓库，找到了目标，但她没有钥匙，打不开铜像。她试图用螺丝刀什么的弄坏锁孔强行撬开铜像，结果也没成功。而且她也不能把铜像整个带走再处置，因为铜像太大了，带回家被人看见就麻烦了，藏在别处或丢到别处她也不放心。所以，她就想如何才能在不移动铜像也不打开铜像的前提下销毁里面的遗嘱。”

“……用火！”菜美瞪大了眼睛。

“所以，纯江就放火烧那个像！”

华沙沙木在肩头打了个响指，然后又突然伸手直指菜美的脸。

“没错——这就是‘铜像放火未遂事件’的真相！”

他说完又仰望天空，眯起眼睛，仿佛又一次陶醉在自己完美的推理之中。

菜美考虑了一会儿，提出一个疑问。

“但是，就算纯江把遗嘱销毁了，德子社长也能再重写一份呀。所以她这么做根本没意义嘛。而且，信次也可能马上就把事情报告德子社长，让她重写遗嘱。”

“纯江正是相信他不会这样做，所以才会想尽一切办法销毁遗嘱的。”

“为什么？”

“因为有孙子的存在。如果现在德子社长重新立遗嘱的话，很有可能会把小新定为遗产继承人。一开始她立遗嘱的时候，小新可能还很小，但是他现在已经上小学了。而且，从昨天的事也可以看出，德子社长非常疼爱孙子。”

“这样的话——信次就不会把遗嘱被烧掉的事告诉德子社长了。”

回答正确，华沙沙木冲着菜美的脸比画了一个开枪射击的动作。随即，他又虎视眈眈地盯着眼前的加贺田铜器制造工厂和对面的加贺田家。

“下面，纯江的计划恐怕就进入了第二阶段。等到德子社长越来越疼爱孙子，她就会想‘哎呀，把遗产也分给这孩子一份吧’，当这个想法逐渐成形之时，纯江就会怂恿婆婆再立新遗嘱。这样一来，德子社长就会在继承人里加上小新的名字了。”

听了这个可怕的豪门内幕，菜美双手捂住嘴巴，难掩震惊。

“华沙沙木先生……那该怎么办呢？我们要把真相告诉德子社长吗？”

“不。”华沙沙木向她伸出左手手掌，苦恼地摇摇头。

“我们没有干这种事的立场。其实我们只是无意中被卷入这个莫名其妙的事件而已，而且实际上我们也没受到任何损失。六千五百日元收购的铜像以一万三千日元的价格又卖出去了，所以倒不如说我们是占了便宜啊。还有，最重要的是——”

华沙沙木不经意地叹了口气，朝我们露出灿烂的笑容。

“最重要的是，寻找真相的过程很有趣，不是吗？”

“华沙沙木先生……”

“忘掉这件事吧。”

华沙沙木潇洒转身，举步离开。

“所谓游戏，就是在特定的场合才有意思啊。”

华沙沙木随手撕碎了那个信封和遗嘱。纸屑在清晨的风中翩然起舞，宛如暮春时节飘落的樱花花瓣，一片又一片，一片又一片。与渐行渐远的华沙沙木的背影交叠在一起。

“华沙沙木先生！”

睡眠不足的我忍住一个哈欠，看着菜美冲上去猛地从后面抱住华沙沙木细瘦的后背。这种毫无根据、漏洞百出的所谓真相也亏华沙沙木能想到！而且，他居然还能大言不惭、声情并茂地讲出来，真让我佩服死了。要不是我早有察觉，拼死拼活连夜做好了准备，看他怎么办——

铜像里的那份遗嘱是我熬夜赶工的成果。华沙沙木的推理我猜得八九不离十，于是我就趁着夜深人静之时在仓库的工作间加班加点赶制这个“遗嘱”，今天早上总算完工了。我还特意把它带到现场，放进那个铜像的肚子里。真是麻烦死了！本来把报纸烧掉一半产生的那点儿热量根本不足以把铜像里的纸烤焦嘛。

我睡意蒙咙地眺望着搂住华沙沙木不肯撒手的菜美的背影，我觉得大概可以给自己的努力打个及格分了。

只要“天才·华沙沙木”在，即使生活再艰辛，菜美也能开心地活下去。我不能让她失望。

六、

那天下午，我借去附近新建的住宅区发小广告的机会，又开着轻型卡车去了一趟加贺田家。跟昨天那个老爷爷打过招呼之后，我告诉他我找加贺田信次有事。茄子鼻爷爷一脸莫名其妙地帮我找来了信次。

“你是那个旧货店的……”

“我想给你看点儿东西。”

我把穿着工作服的信次带到店外，来到没有旁人的工厂后面。我把准备好的宝丽来照片从兜里掏出来在他面前一晃，他顿时变了脸色。

“你怎么会有那个？”

事情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样。虽然我基本是瞎猜的，不过似乎真蒙对了。宝丽来照片表面受热就会变黑，图像就看不清了。我把照片又放回兜里。

“信次先生，是你昨天把这个扔了的吧。”

他神情紧张地看着我，好像在推测我的来意。

“我就是想提醒你一下，你知不知道胁迫罪要被处以两年以下的监禁或者三十万日元以下的罚款呀？如果你本来是想用这张照片威胁纯江夫人，强迫她和你继续发生关系的话。那么说不定还有可能被判强奸罪哦。这样可就不止关三年这么简单了。”

“你……”信次双目圆睁，黑眼珠的边缘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我是纯江夫人的崇拜者。昨天开始的。——以后如果让我知道你有胁迫她的言行，我就立刻起诉你。”

虽然我不知道要怎么起诉，但是还是要先说出来唬唬他。果然话一出口，效果立现，信次咬牙切齿地涨红了脸。

说实话，现在我还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因为我既没有亲眼看到，也没有直接问过纯江。

但是，按照我的推测，事情大体是这样的。

信次急于找回藏在那个被盗的铜像里面的东西，而纯江却想把那个东西毁掉。我们几个被卷入了这两个人的行动中。——那么，铜像里的东西是什么呢？纯江为了销毁它使出了那种手段，也就是说那东西肯定怕热。一个男人想找回来，一个女人想毁掉的怕热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呢？我一下子就想到了宝丽来照片。宝丽来照片遇热就会变成一片漆黑。纯江大概也对这一点有所了解。加贺田铜器制造工厂总是处于高温状态，那里的工匠们肯定会非常注意避免让宝丽来照片受热。这样的话，纯江应该也会知道宝丽来照片怕热的弱点。

藏在铜像中的宝丽来照片十有八九就是纯江的照片——或者是纯江和信次在一起的照片。而且，估计还是那种没穿衣服的照片。如果不是这种照片的话，纯江也不会千方百计想要毁掉。

纯江和信次应该发生过肉体关系，不知是她难耐寡居寂寞的原因，还是一开始就被信次强迫就范。反正信次用宝丽来相机照下了当时的情景，后来他大概又用照片要挟纯江继续委身于他。纯江早就想毁掉照片，但却一直不知道这张照片藏在何处。

“你把照片藏在那个铜像里了，对吧。所以那个铜像被小偷无意中偷走以后，你就慌里慌张地给各处当铺和旧货店打电话询问。最后你终于在我们店里找到了。你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然后告诉我说你会在周一休假的时候来店里买那个铜像。”

恐怕当时纯江听到了我们的通话，所以她终于知道了那张照片的下落。

——啊，SUMI(注：“纯江”在日语中读作SUMIE。)……

那时我听到的肯定是信次注意到纯江躲在角落时下意识发出的声音。

“你昨天从我们店里买回铜像以后，拿出藏起来的钥匙想把它打开，但是锁孔被弄坏了，你打不开。没办法，你只能毁了铜像，这才把里面的宝丽来照片拿了出来。可是铜像被火烤过，照片上的图像已经无法辨认了。”

“……都是你儿子干的好事！”信次轻轻咂了咂嘴。

“啊，小孩子淘气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当然不会告诉他破坏锁孔、火烤铜像的人其实不是我儿子，而是纯江。

“拿着一张一片漆黑的照片也毫无意义了，所以你就把照片扔了。”

长时间的沉默。信次恨恨地瞪着我。然后，他问出了一个让他大惑不解的问题。

“我就问一件事，那张照片……我记得应该是丢进房间的垃圾桶里了，你怎么会找到的？难道你潜入我的房间了？”

“啊，这个呀。”我从兜里拿出刚才那张黑漆漆的照片。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照片。——昨天你们店里的老爷爷给我拍的，我试着把它加热了一下就成这样了。为了确认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所以我想看看你看了这张照片之后的反应。我估计被你扔掉的那张照片还好好地躺在你房间的垃圾桶里睡大觉呢。”

信次怒火冲天。

“你这个浑蛋……”

信次嘴里吐出毫无新意的台词，他双手握拳，肩膀不住颤抖。要是挨揍可就惨了，于是我迅速撤离了现场。

信次没有追过来。顺便说一句，我无论如何也想帮助纯江是有原因的。

周五晚上，她确实潜入了我们店里的仓库。但是，她并没有在那里点燃报纸。就冲着这一点，我就对她好感大增。

如果她真烧了我们的仓库，恐怕我是不会原谅她的。虽然持续亏本，但是“喜鹊·旧货商店”始终是我们的宝贝。要是纯江一把火烧了仓库，说实话无论她有怎样的苦衷都是不可原谅的。正因为纯江的细心与体贴，所以我现在偶尔想起她的时候心中还会泛起微酸的甘甜，就像盛开的沈丁花散发的芬芳一般。她没有在我们的仓库点燃报纸，她不是那种人。

那么，那个周五的晚上，纯江来到仓库干了什么呢？

其实她是来调包铜像的。她把一个底座烧焦的铜像搬到了仓库，并把那里原有的铜像带走了。她还把扎成一束的报纸和烧剩下的火柴留在了那里。所以，第二天一早仓库没有留下任何烧焦的味道。

昨天，店里的老爷爷说那个铜像叫“乌鹊桥”。乌鹊桥也叫做“鹊桥”，是七夕晚上喜鹊们为了牛郎织女的相会而伸展翅膀在银河上搭建的渡桥。铜像既然取名“乌鹊桥”，那就说明同样的铜像不止一座。纯江去世的丈夫应该还制作了好几座一模一样的铜像。其中藏有照片的那一座被小偷无意中偷走了。

碰巧听到信次打电话的纯江终于知晓了照片的下落，于是她就想赶在信次买回铜像之前尽快把照片销毁。但是，她白天需要照顾德子社长，无暇先发制人到我们店里把铜像买下。而且她没有钥匙，打不开铜像。就算她偷走铜像，也无法带回家，因为带回去的话肯定会被信次发现。再说，铜像里有照片，藏在外面或丢弃在外面也会十分危险。于是她就想到能不能用火烤铜像，让里面的宝丽来照片变黑呢？然而，她又担心这么做会引起火灾，烧毁摆放铜像的旧货店，她觉得无论如何也不能采取这个方法。

最后，她想到的是用调包计骗过信次。

周五晚上，纯江带着烧了一半的报纸、烧剩下的火柴，以及底座烧焦、锁孔损坏的铜像来到了仓库。这个铜像肚子里也放着一张宝丽来照片，那八成是纯江事先随便照好并加热处理过的照片。也就是说，昨天被信次扔进垃圾桶的照片就是这一张。

纯江把带来的铜像，连同烧剩的报纸和火柴都放在仓库里，并把内部藏有照片的本尊带回了家。然后，她大概把这个铜像放回了那个替代品原来摆放的位置。信次确信店里烧坏的那个铜像是他要找的目标，所以也就没注意本尊其实就在他身旁。那个铜像现在肯定还摆在那里，里面的照片也安然无恙。——可怜的纯江没有钥匙，无法打开铜像，如果就这么放任不管的话，估计信次迟早会发现真相。

“啊。”我正往加贺田家走的时候正好看见刚放学的小新从小路那头走过来。

“你来得正好。跟你说几句话可以吗？”

我把小新带到一个僻静的地方，直截了当地问他：“问你个事，你是不是以为你妈妈去我们店里偷东西了？”

“啊，嗯。”

“所以，昨天你去我们仓库，是想找你妈妈可能遗失在那里的手帕吧。你担心手帕一旦被别人发现，妈妈就会被警察抓走，对吧。”

小新紧紧抿着嘴唇，没有回答。我继续发问：“周五晚上，你看到妈妈偷偷溜出家，觉得很担心，就跟踪了她，是不是？”

小新能来仓库找手帕就说明他知道那天晚上纯江去了哪里。他为什么会知道呢？除了他亲眼所见之外不会再有其他途径了。

“你为什么要跟踪妈妈呢？你没有叫住她吗？”

听到这个问题，小新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一样。

“妈妈带着旅行袋，我以为她是离家出走了……妈妈成天被奶奶欺负，所以我觉得她想离开这个家了。”

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如果我叫住她，妈妈就不会走了。我看到妈妈每天被奶奶骂，心里很难受……所以其实我希望妈妈永远离开这个家。而且，以后我也想离开家，和妈妈生活在一起。奶奶对妈妈不好，我好讨厌她。”

“所以，你就悄悄跟踪了妈妈，对吧。”

“我从后门溜出去……一路跟着她。”

这个孩子看到母亲深夜拎着旅行袋出门，以为母亲终于无法忍耐祖母的欺凌而离家出走了。然而，其实那个旅行袋里装的只有一个底座烧焦的铜像、烧了一半的报纸和烧剩下的火柴。

那天晚上，纯江的目标就是我们的商店。她硬是撬开了仓库的百叶门，偷偷溜了进去，过了一会儿，她又提着旅行袋出来了。

“你看到这一情景，就改变了想法，对吧？你认为妈妈并不是离家出走，而是去偷东西了。”

也许是决定坦白一切了，小新闻言立刻点头承认。

“是的……不过，我并不是真相信妈妈是小偷。”

妈妈撬开关闭的百叶门，拿着包进入黑暗的仓库，然后又拿着包出来，我觉得目睹这一切的小新会那样想也很正常。而且就在前几天他家刚刚进了小偷，说不定这也是促成他产生那种想法的一个原因。

第二天，小新看见纯江到处寻找手帕的慌乱样子，于是他就想，会不会是周五晚上妈妈去偷东西的时候把手帕丢在那个仓库里了呢？

所以，他就来我们店里找手帕了。

“没关系的，这件事是你误会了。”

我蹲下身，平视着小新。

“你妈妈没有做坏事。她瞒着你也许不对，不过那是……嗯……我拜托你妈妈带东西到仓库的。就这么简单。所以，妈妈才会半夜拿着包到仓库来。”

“哦？真是这样吗？”

小新顿时露出喜悦的神情。

“就是这样。但是，我告诉你这件事要对妈妈保密哦。”

“好的。”

“这是男人之间的约定。能遵守吗？”

“能！”小新回答道。

“好，那还要拜托你一件事，你能不能帮我把这个交给你妈妈？”

我撕下记事本的一页，在上面写了一句话，并装进事先准备好的信封里。我把信封交给小新，他乖乖地接过来，向我彬彬有礼地鞠躬告别，然后就回家了。我望着关紧的大门在原地站了片刻，也转身离开了。我坐进轻型卡车，发动引擎，重新打开刚才一直在听的广播节目，车里响起海援队(注：海援队：一九七一年由武田铁矢，千叶和臣、中牟田俊男组成民谣演唱团体。《献给母亲的歌谣》是他们的代表作之。海援队曾于一九八二年一度解散，后又重新集结。)那首《献给母亲的歌谣》。

我交给小新的信封里装着可以打开那个铜像的钥匙。今天早晨，我潜入工厂的废品收集站布置那个所谓的“遗嘱”之时，发现这把钥匙被人随意丢在铜像旁边。信次毁了铜像，拿出了里面的东西，钥匙也就没用了。所以，他就随手把钥匙扔了，到头来他也不知道这钥匙可以打开他真正要找的、里面藏有宝丽来照片的那个铜像。

信封里除了钥匙，还有一张留言条，那上面只写了一句话“这是昨天光临本店的加贺田信次先生掉落的东西，特此归还”。所以，纯江也不会想到我竟然知晓了她的秘密。

虽然折腾了半天，但是实际上我依然不清楚事情的真相，因为我既没有亲眼目睹，也没有直接问过纯江。不过，我想交给小新的那把钥匙会对她有所帮助。这一点应该是确信无疑的。顺便说一句，我相信是命运的力量把我跟纯江联系在一起的。总有一天，我们会以某种形式再次相见吧。对了，就是因为这次喜鹊只有一只，所以无法为我们两人之间架起沟通的桥梁。

我陷入这些乱七八糟的一相情愿中不可自拔，难道说这方面我也被华沙沙木影响了吗？

第一卷 夏——蝉之川

一、

从轻型卡车的驾驶室一下来就看到邻家院子中硕大的向日葵花朵仰望太阳露出笑脸。四周油蝉的叫声响彻天际，雪白的积雨云重重叠叠，微风温柔地拂过衣领。然而，我的荷包里却没有钱。

“贪得无厌的浑蛋和尚……”我又一次败在了那个和尚手下。

后面车厢里载着一张书桌，用绳子固定在那里。这就是刚才黄丰寺住持强行卖给我的破烂儿。上次“铜像纵火未遂事件”发生的时候，他曾经逼我用七千日元回收了一个一文不值的衣柜，从中尝到了甜头，所以这回又把我叫去，威逼我高价回收这个遍体鳞伤脏兮兮的书桌。

和上次那个衣柜一样，这个桌子怎么看都不像是别人愿意买回去再利用的东西，所以我拒绝回收。但是，那个面目凶恶身材魁梧的住持却用锐利的目光瞪着我，慢慢摇了摇头，说我的话都是放屁，他不能接受。按照住持的逻辑，上次那个破破烂烂的衣柜都能用七千日元回收，这个书桌怎么可能一分钱都不值呢？最起码也得和上次一样用七千日元买回去。

长时间的讨价还价之后，终于以六千日元的价格成交。我用余光瞄了一眼翻来覆去数着六张千元钞票的住持，然后把书桌装上车离开了寺院。

“华沙沙木又要大惊失色了……”

我解开绳子，把书桌搬进仓库。入口处挂着商店的招牌：

喜鹊·旧货商店

由于销路不佳，库存已经快把仓库挤爆了。儿童座椅、单人冰箱、九谷烧(注：九谷烧：产于日本石川县九谷的著名瓷器。)调料瓶、《小超人帕门》(注：《小超人帕门》：藤子不二雄的代表作之一，讲述了一个小学生从外星人那里得到力量成为具有超能力的正义使者的故事。)、小型台球球案、鱼缸……各种货物应有尽有。

我爬上仓库深处的梯子往事务所看了一眼，立刻听到有人说：“你回来了。”

华沙沙木不在那里，身穿初中校服的南见菜美坐在里面的沙发上向我转过头来。她的一头短发被旁边的电风扇吹得乱蓬蓬的。

“日暮先生，看你这副表情，不会又……”

“没错……又被摆了一道。”

“是‘又搞砸了’吧。”菜美纠正了我的说法。

“日暮先生你还真是不擅长做生意啊。这样下去商店只会一直赔本，华沙沙木先生好可怜呀。”

“都是他的错好不好？我早就跟他说我不是这块料，是他非要让我跟他合伙的。”

我从美术大学毕业后没找工作一直混日子，是华沙沙木提议我和他一起开店的。我们是高中校友，但是大学时代从未联系过，有一次我俩在车站偶遇，他便口若悬河地力劝我加盟。“和我做生意绝对会成功”、“会赚大钱”、“万元大钞会像雪片一样飞来”……我把他的这些话当了真。两周以后，我接受了共同开店的提议。我，目暮正生，于二十六岁这一年荣任副店长一职，到现在我已经二十八岁了。

“喜欢找借口的男人最讨厌了。不管发生什么事，华沙沙木先生都绝对不会找借口的。上次那个‘铜像纵火未遂事件’发生的时候，他一直拼命思考，从未想到放弃，最后终于查明了那个可怕的真相。”

如果她知道那个可怕的真相是我一手导演出来的，不知会是什么表情。如果她知道那时是我彻夜赶工才使得华沙沙木乱七八糟的推理最终成立的话，她又会说什么呢？

“嗯……华沙沙木是挺了不起的。”

如果我说出实情，菜美肯定会很难过。我不想再看到她脸上流露出那种哀伤的表情，只要“天才·华沙沙木”存在，菜美就会一直快乐地生活下去。

“对了，你为什么穿着校服呀？现在不是暑假吗？”

听到我的问话，菜美一面冲着电风扇吹风，一面用手指敲了敲矮桌上放着的一张纸。似乎是一份学校发的通知。

“这是什么啊……‘暑期强化合宿’？”

“今天傍晚开始，三天两晚的补习班，自愿参加。说是自愿参加，可基本上人人都会去。因为现在用功学习，以后升学考试才能取得好成绩。”

菜美的声音被风扇的风吹得断断续续。她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沙发上放着一个大旅行包。

“你说中考？——但是，菜美你不是才上初一吗？”

“像我们这种注重升学率的私立学校，大家从初一开始就很辛苦呢。不过着急上火的只有老师和家长而已。啊，华沙沙木先生下来了。”

在事务所里面的梯子上先出现的是那家伙的两条长腿。上面的阁楼是我和华沙沙木共享的生活空间。

我立刻开动脑筋，必须得找个理由说明我为什么会高价从浑蛋住持手里收购了那个不值钱的书桌。——我才不会说自己是被他凶恶的长相吓住了呢。要是说了的话，肯定又会让华沙沙木张口结舌，继而被他嘲笑得体无完肤，而我的心灵又将再次遭受重创。对了，要不然就编个瞎话儿，说住持得了怪病，治疗急需用钱——

“雅各法则……人都会犯错——而人类更常见的做法是犯了错还归咎于他人。”

华沙沙木一边走下梯子，一边聚精会神地读着那本外文书，破旧磨损的封面上写着“Murphy's Law”。《墨菲定律》的原版，华沙沙木的最爱。他的话正好触及了我的痛处，虽然是巧合，可我还是吓了一跳。而我吓到的样子正好被华沙沙木逮个正着。

“日暮君，看你一脸惨兮兮的样子，出什么事了吗？”

是像一般人那样把错误归咎于他人，还是干脆实话实说呢？——想来想去，我选择了后者。

“又被耍了？就算你姓‘夜蝉(注：“夜蝉”一词在日语中的发音是higurasi，与“日暮”这个姓氏的发音相同。)’，也不能这么胆小吧。话说回来，你要真是个虫子也挺好，喝两口树汁就能活，省饭钱了。”华沙沙木叹息着说，从退色的史努比T恤里露出的白皙的胳膊环抱在胸前。和我料想的一样，先是吃惊，后是嘲笑，让我本来就脆弱的小心灵愈发雪上加霜。华沙沙木在沙发上坐下，菜美把电风扇转向了他。

“不过算了……以你的本事，总有办法把那个破烂儿变成值六千日元以上的东西，这样的话我就既往不咎了。”

“嗯，我一定努力。”

那张桌子必须得下工夫好好收拾收拾。它是复古式的造型，与其费力气把它翻新，倒不如凸显出那种古香古色的味道，这样也许效果会更好。

电话铃响了，华沙沙木在沙发上拿起分机。

“这里是喜鹊·旧货店。对，是的，啊，是的是的。”

华沙沙木的身体不断前倾，握住话筒的手越来越用力，他淡色的眉毛越挑越高，眼睛越睁越大。

“有…那个也有…那个也有…是的，那个大概也没问题。”

便笺便笺便笺给我便笺！他伸出一只手朝我们示意。我迅速从书桌上把便笺纸递给他。与此同时，菜美从包里掏出了一支涂改笔，不过她马上意识到不对，又摸出一支圆珠笔递给华沙沙木。

“五叠大小的房子是吧……那么房宽多少？……明白了……那纵深呢？……对对。”

过了一会儿，华沙沙木用罕见的毕恭毕敬的口气与对方告别，挂断了电话。他撕下写满字的便笺，啪的一声拍在桌子上。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罗列着“衣柜”、“保温饭盒”，“小型电视（还有录像机）”、“晾衣服的东西”等各式各样家居用品的名称。每个项目旁边还写着客户需要的颜色和样式。最下方记录了一个以琦玉县秩父市开头的地址。

“华沙沙木，难道……这些全都是人家要买的，不会吧？”

“怎么不会？”华沙沙木回答。

“大订单来喽！日暮君。”

后来，我们在仓库清点货物的时候华沙沙木讲了那通电话的内容。

电话是“沼泽木工店”打来的，那是一家位于秩父山制造出售木艺产品的老字号。这次要为新员工布置宿舍，需要一次性把所有家居用品都买齐。但是，买新品经费又比较困难，为节省起见决定买二手货。然而，店里的员工都很忙，没工夫出门逛街。他们在介绍当地情况的网页上找到好几家旧货店，打电话询问之后却没有一家有他们需要的所有东西并能立即送货的。没办法，他们只能把搜索范围扩大到琦玉市一带。然后就找上了我们的店。对方问能否今天就送货，华沙沙木立刻应承下来。

“日暮君，这可是VIP客户啊！VIP！”

华沙沙木一边把小书架搬上轻型卡车，一边眉飞色舞地说。

“他们是付现金吗？”我双手抱着熨斗和烤面包机，有些担心地问。我总是习惯往坏处想。

“应该是。预算基本是那边订好的，不过我们谈得不错，应该没问题。”

“你们说这个可爱吗？”

菜美举起一个圆乎乎的白色小花瓶，一脸思量地问道。对了，华沙沙木的单子上还写着“小花瓶（要可爱的）”这么一项。

“南见君，这个就行。花瓶容易碎，你把它放在副驾驶席吧。”

菜美拿着小花瓶爬上副驾驶席，然后就赖着不下来了。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她似乎正在仔细对照着华沙沙木的清单和她那份“暑期强化合宿”的通知。

“这个木工店……就在合宿的那个宾馆附近。我说，日暮先生，我坐你们的车去行不行啊？”

“啊？但是这个车只能坐两个人呀。”

“没事啦，后面不还有个车厢嘛。”

于是，二十分钟后我们装完货物就顶着炎炎烈日朝秩父方向出发了。华沙沙木负责开车，菜美膝上放着小花瓶坐在副驾驶席，而我则坐在搭着车篷的后车厢里忍受着桑拿般的热浪。华沙沙木开车很猛，每次拐大弯的时候我不光要极力稳住自己的身子，还要努力撑住那堆摇摇欲坠的货物。

二、

引擎终于熄火了。

“南见君，合宿的时间来得及吗？”

“没问题，我们是六点半在宾馆集合。”

从后车厢下来的时候，我全身都快要散架了。一个多小时前，车上那堆货就一个劲地往后倒，我知道那是因为车子在爬坡。等回过神来，我们已经进入了深山。四周满是郁郁葱葱的树木，黑色的土地向远方延伸，一栋木制建筑静静地矗立在角落。建筑物的玄关上悬挂着一块厚实的木雕匾额，上面写着“沼泽木工店”几个字。

“门铃在哪里啊？”

华沙沙木正在四处寻找的时候，拉门从里面打开了，一个年轻男子出现在门口。那人的风貌不禁让人心中一动，他的面孔俊美白皙，穿了一件墨绿色的工作服，就像一尊无机质的人体模型一般。看到我们那辆堆满货物的轻型卡车，他立刻猜出了我们的身份，他熟练而又优雅地向我们躬身致意，举手投足间流露出歌舞伎女形(注：女形：歌舞伎中扮演女角的男演员。)般妩媚的风情。

“诸位远道而来，有失远迎。”

他柔和的语调中夹杂着些许关西口音。

“我姓宇佐见，在这里工作。老板在里面。”

“老板就是给我们打电话的那位吗？”

宇佐见用眼神给了华沙沙木一个肯定的答复，他伸手邀请我们进入工作间，工作服袖子中露出的手腕如同瓷器般雪白。菜美在他身后指指点点，口型分明是在问：“他是同性恋吧？”

进入玄关，木香迎面扑来。这是一间较为宽敞的房间，一眼望去，各种各样的木工制品占满了地板上的所有空间。有风格粗犷的桌子，桌面很奢侈地用了整块木材，有做工精巧的化妆台，有曲线流畅优美的摇椅，还有打磨光亮的书桌。每件制品仿佛都笼罩着一种独有的朦胧光晕，而这种光晕则源自它们各自由内而外生发的“气质”。尤其是那几张书桌，螺钿工艺精细繁复，有种令人惊叹的美感，相比之下，黄丰寺收来的那个桌子简直就是扔了都没人要的垃圾。这里是作品展示区吧……不，也许是发货前摆放商品的地方。其中一些制品的边边角角都包裹着避免磕碰的薄质发泡材料。

穿过这个房间来到一条短短的走廊，可以看到走廊的尽头有一个大房间，似乎是工作间。随着我们越走越近，各种嘎啦嘎啦、哐啷哐啷、刷啦刷啦的声音也就越发清晰可闻。我们最先看见的是一个盘腿坐在水泥地上拿着刨子的男人，他宽大的下巴棱角分明，长得有点儿像将棋里的驹。他身后有两个人正在默默地干着手头的工作，一位是年近七十的男人，虽然头发已经花白，但是一看就颇具匠人气质。另一位是女性，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

“老板，旧货店的人来了。”

听到宇佐见的话，长得像驹的那位抬起头，站起身，迈着方步走近我们。他神情十分阴郁，不过也许人家生来就是这副长相。他彬彬有礼地与我们打了招呼。

“从那么远的地方来，真是辛苦各位了。山路很难走吧？”

他瞪视着我和华沙沙木，然后又瞥了一眼身穿初中校服的菜美。

“不管路途多么艰险，我们绝不会让商品有一点损坏的。现在怎么办？要不要马上把东西都搬进来？”

听到华沙沙木的话，老板回头看了一下工作间。

“匠先生，倒棱(注：倒棱：刨去或削去材料的棱角。)的活儿快做完了吗？”

“按照这个速度，很难完成啊。”

“小早，打磨的活儿怎么样了？”

“啊，是的，大概勉强能完成吧……”

这位被唤作小早的年轻姑娘暂且不谈，那位匠先生看起来可比老板年纪大多了，但是似乎他俩都是老板的弟子。

“实在抱歉，现在真的腾不出人手，各位能不能先在那边稍微等一会儿啊？”

“没关系的。”

华沙沙木好脾气地点点头，不管怎么说大客户都是得罪不得的。

“看来大家工作都很忙啊。”

“嗯……今天正好有点儿麻烦事。”

老板说着移开了视线，又回到了刚才待的地方，再次拿起刨子干起活来。由于常年使用，那把刨子的手柄已经发黑了。刷拉、刷拉、刷拉，老板娴熟地操纵着手中的工具，削磨着一块厚重木板的边角。刨子每动一下，木屑就像艺术体操里的长丝带一样翩翩飞起，然后又轻飘飘地落到地上。

“我说老板，刚才咱们说的那件事……”

被唤作匠先生的那位年长男人一边盯着手头的工作一边说。

“要是抓到那个破坏神木的人，会怎么样？”

“这我怎么知道？别管这些，好好做你的工作吧。”

“老板，我可不想饶了他。委托我们加工大榉木的神官大人也……”

“匠先生！”

老板强硬地打断了对方的话，并用眼神警告他这里还有外人。匠先生咂了咂嘴，又继续投入了工作。

工作间的一角有个东西从刚一开始就吸引了我的注意力。那是一个表面凹凸不平的巨大圆木，横断面上可以看到无数美丽的年轮，它的质地呈现出一种稳重的光泽。从远处看也能知道这是棵老树，就好像一位饱经沧桑体形庞大的老人一动不动地横卧在那里。而这位老人的后背——就在正中的地方却刻着惨不忍睹的伤痕，似乎是用斧子或者砍刀之类的东西狠狠劈下去的。而且不止劈了一下，大概有五六下，甚至更多。这些残忍的伤痕在姿态安详的大圆木上显得异常突兀，这让我心底升起一种微妙的不安。而且，伤痕的附近还有一些字迹，好像是几句话，不过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具体内容。

“喂，小宇，还傻站着干吗，快把客人们带到里屋，给人家倒杯茶什么的。”

老板突然粗声粗气地对宇佐见说。宇佐见像孩子似的缩了缩脖子。

“请各位这边走。”

我跟着宇佐见离开工作间的时候无意中回了下头，正好对上了那位小早姑娘的目光。她像男人一样盘腿坐在地上，刚才一直在努力打磨木材表面的她正透过被汗水濡湿的刘海直愣愣地看向我们这边。她没有化妆，头发随意挽在脑后，在这种地方年轻女性总是能一下子吸引人们的目光。不过，如果她擦掉汗水，脱下工作服，换上便装进城的话，大概也只是一个不起眼的普通女孩儿吧。——这就是她给人的印象。

三、

“老板他吧，其实是个很腼腆的人呢。他怕自己专注于工作而怠慢了客人，所以才叫我好好招待大家……”宇佐见很开心地用手掩着嘴悄悄对我们说。

他把我们带到了起居室，屋里没开空调，山风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让人神清气爽。宇佐见一走进厨房准备茶水，华沙沙木就立刻凑近我小声说道：“这里确实充满了木头的气味。但是，日暮君，我感觉比木头的气味更明显的是犯罪的气味哦。那种肉眼不可见的，名为犯罪余味的分子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刺激着我的本能。”

他无视我的反应，继续小声说着毫无意义的傻话。

“我所到之处皆有犯罪。我有时也很讨厌背负着这种宿命的自己。刚才工作间里的那个圆木你也看到了吧？老板他们的对话你也听到了吧？这个木工店里显然发生了恶性犯罪事件。”

“华沙沙木先生，轮到你出场了哦。”菜美多嘴道。

“我打算从他那里问出事件详情。”

华沙沙木用锐利的目光盯着宇佐见的侧脸。

这时，后门开了，一个肥胖的女人走进屋。她穿着围裙，圆溜溜的脸，圆乎乎的身材，圆滚滚的手指。

“哎呀，欢迎光临。”她的声音也很圆润。

“你们就是我家那位打电话联系的旧货店的人吧。我看见外面的卡车，所以一下子就猜到了。哎哟，小字，沏茶这种事就让我来吧。”

“那好吧，拜托您了。——啊，这位是老板娘，老板的太太。”

我们一起向她行礼。

“你们大老远赶来真是太辛苦了。一个人用的家居用品其实也没多少，但是你们能一次性备齐，而且还能送货上门，真是帮了我们大忙了。我们店里每个人都很忙，实在没工夫出去买东西。”

老板娘一边唠叨着一边沏茶。

“不过，小早搬到宿舍去住的话，我就不能再和她一起睡了。这么一想就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老板娘，这样的话要不要从今天开始和我一起睡呢？”

“讨厌死了！小宇你别总胡说八道！”

看来这次我们送来的家居用品都是为了那个小早姑娘准备的。

我们一边喝茶一边闲聊，这个木工店的情况也大致了解到不少。说话带点儿关西口音的这位有个装腔作势的名字——宇佐见启德，今年三十岁，比我和华沙沙木大两岁。他和刚才在工作间里见到的匠先生还有小早都是老板的弟子。匠先生叫匠川逸郎，他比老板年长许多，他本来是上代老板的弟子并一直在此工作。上代老板去世后，这间店面有了新主人，也就是现任老板，现在匠先生在这个比他资历还浅的老板手下干活。小早叫做田中早知子，从神奈川县来，是新入门的弟子，据说才来两年。

“不过，我家那位说才来两年就做得这么好的人可不多。而且在设计上也有一种女性特有的细致。木工以后也要多参考女性的意见才行。”

从壁橱里拿出的年糕片和芝麻薄饼分别盛在一套小圆盘里，老板娘嘴里塞得满满的，吃得不亦乐乎。

“小早明天就要搬进宿舍了，以后她就正式在这里干活儿了。我真为她高兴啊。”

听了老板娘的话，我们才知道他们这次购买家居用品是这么回事。——两年前，早知子因为非常喜爱这里的作品而决定投入老板门下。怀有同样志愿的人来过很多，但是严厉的老板一般都闭门不见。但是，干这一行的女性很少，老板觉得木工活儿也应该引入女性的视点，于是就收下了早知子。然而，收徒是附带条件的，一开始早知子作为一名“预备弟子”，不能住进员工宿舍，而只能与老板一家同吃同住，以便深入考察她的资质与禀性。

“事情就是这样，昨天我家那位终于承认早知子是正式弟子了，小早当时都高兴得哭了。”

嘴里嚼着芝麻薄饼的老板娘说着说着自己也决哭了。

“我家那位就是那个臭脾气，很少收正式弟子的。最近几年只有小早和小宇两个。啊，不过也不是说加上匠先生一共只有三个人啦。学成出师，独立开店的人也有不少。只是匠先生自己没这个想法而已。”

宇佐见本来在京都学习螺钿工艺，螺钿是将贝壳上有珍珠光泽的部分磨成薄片并镶嵌在器物上做装饰的技法。据说他在学习过程中，偶然接触到这个木工店的作品，并一见倾心，然后一刻都没耽搁就拜师来了。

“小宇来的时候我记得很清楚呢。他只比小早早来了半年。”

听老板娘说到这里的时候，宇佐见白皙的眉宇间不经意地紧张起来。不知为什么，我感觉周围的温度好像都下降了一两度似的。

“什么叫‘只早来半年’啊？”

“啊？小宇，你说什么？”

“半年时间技术可以提高很多。其实，她和我的水平完全不是一个档次，不是吗？前些日子，她不是还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吗？”

宇佐见语气淡漠。

“她连扁柏和花柏都分不清，结果做出一个一半扁柏一半花柏不伦不类的信箱。幸好发货前老板及时发现了，要不可就麻烦了。”

“哎呀，小宇你真是的，干吗平白无故提起这事啊——”

“我就是觉得‘只早来半年’这个说法不是很恰当。”

宇佐见说到最后语调微微上扬，同时抬起眼注视着老板娘。

“小宇这是嫉妒了吗？没关系的，小宇的努力我们都看在眼里。这只是一种措辞嘛。不要嫉妒嘛，像个女孩子似的。嘿嘿。”

这位老板娘看来是大大咧咧，不太会察言观色的那种人。但是却让我觉得很有魅力。也许是母亲早逝的缘故吧，我每次碰到这类人都会有种亲近感。

“花柏也是一种木材吗？”华沙沙木问。

老板娘喜滋滋地站起来，从后门走了出去，过不多久又回来了，双手各拿着一种细长的绿色东西。

“我给你讲讲吧。扁柏和花柏长得非常非常像。做成木材的话，扁柏稍微有点儿发红。但是如果长在地里的话，不看叶子是很难区分的。你看这个。”

老板娘手里拿的似乎就是扁柏和花柏这两种树的枝叶。我仔细地看了又看，两种树叶都呈暗绿色，鳞状小叶片紧密生长在一起。

“这是扁柏，这是花柏，你能看出区别吗？”

老板娘把手中的叶子反转过来让我们看它们的背面。

“两种叶片后面都有白色花纹，扁柏的花纹是Y形，花柏是X形。怎么样？好记吧？记住这个以后肯定会派上用场的。”

老板娘得意地把叶子放在桌上。忽然，她身体后倾，双手捧住脸，笑得无比灿烂。

“哎呀，多可爱的睡颜啊！”

我一看，发现坐在旁边的菜美挺直脊背，面朝前方，闭着眼睛，已经进入了梦乡。那时我还不知道她睡眠不足的原因，只是情不自禁地像看到了什么稀罕物儿一样盯着她的侧颜。

“我说，这个孩子难道是你们的女儿？”

老板娘来回打量着我和华沙沙木。对于这个诡异的问题，华沙沙木给出了一个更为诡异的回答。

“你说她是我们的女儿？两个男人怎么可能生出孩子嘛。俩男人生出的孩子都是神探科伦坡(注：神探科伦坡：美国著名电视剧《神探科伦坡》的主角，拥有卓越的观察能力，推理能力和记忆力。)和埃勒里·奎因(注：埃勒里·奎因：曼弗雷德·班宁顿·李（Manfred Bennington Lee，1905-1971）和弗雷德里克·丹奈（Frederinay，1905-1982）这对表兄弟台用的笔名。代表作包括《希腊棺材之迷》等。埃勒里·奎因也是他们创作的小说中的主人公，其角色本身就是一名侦探小说家和超级侦探。)这样的人。对了对了，说起科伦坡或者奎因，这个木工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件啊？”

不着痕迹地变换话题从来都不是华沙沙木的强项，但他总是自以为很擅长，真让人受不了。幸好这次碰上的是老板娘这种好脾气。

“事件？……啊，那个神木的事吧，怎么说呢，要说是事件也算是吧。”

“啊？神木？那是什么呀？能不能详细说说呢？”

“那个呀，其实最后也没什么事了……”

以此作为开场白，老板娘给我们讲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工作间里那个巨型圆木的前身是一棵榉树，生长在山脚下一家著名神社中，被奉为神木。度过漫长岁月的神木早在几年前就开始逐渐丧失活力，饱受病虫害之苦。打从前年，神木的枝叶已开始凋落，部分树干腐朽得厉害，如果刮大风的话随时都有倒掉的危险。于是，神官大人痛下决心，决定把树砍倒。

“但是，神木就算被砍倒，也不能随便丢弃对吧？所以，神官大人就想利用那个榉木做成某种可以继续在神社使用的物件。”

至于委托哪里进行加工，这个问题还在当地手工艺者行会中引发了一点儿小纷争。最后，这份工作还是交给了县里历史最悠久的木工店，也就是这间沼泽木工店。

“于是，就在去年，我们店里的人与伐木工人一起砍倒了那棵大榉树。但是，实际上那棵树被病虫害侵蚀的部分远比我们想象的要大，最后剩下的尚可使用的部分只有现在工作间里放着的那些了。其实那本来是一棵很大很大的树呢。”

从神木上取下的圆木被运到了储木场，就在沿山路下去距离木工店不远的地方。经过一年的干燥期，明天终于可以进入加工阶段了，然而——

“就在今天早晨，我们店里的人准备用卡车把圆木运回来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很糟糕的事。有人不知用斧子还是其他什么东西把那个圆木砍得乱七八糟的。”

“这简直就是严重的犯罪行为啊！居然敢破坏历史悠久的神木！”

听了华沙沙木的话，老板娘摇了摇头。

“还不光是砍伤呢。”

这时，坐在老板娘旁边的宇佐见张开嘴，似乎要阻止她进一步说下去。而对此全然无察的老板娘依旧滔滔不绝。

“圆木的表面好像还被刻上了奇奇怪怪的文字。”

“奇怪的文字？”

“对，好像是威胁的话…‘你也会是这个下场’之类的。”

你也会是这个下场——

“谁知道呢，也许只是恶作剧吧可能根本没佧么意义，不过话说回来，这事到底是谁干的啊！”

“这个嘛，老板娘，肯定是其他木工店的人干的啦。因为神社把这么光荣的任务派给了我们，其他人就嫉妒了呗。”宇佐见皱着细长的眉毛，说道。

不过，也许是心理作用，我觉得他并不是真的生气。

“唉，小宇你这么说……”

本以为她要表明看法，结果老板娘只是用手撑着脸叹了日气，又往嘴里塞了块年糕片，然后就没下文了。

“报警了吗？”

“木有——我是说没有。”

老板娘努力咽下嘴里的食物，叹息着说。

“我家那位不想报警。你看，如果这事闹大了，那么用这块圆木做出来的东西从一开始就带有一种不祥的气息，不是吗？这样一来就太对不起神社了，所以他说这事不要张扬出去。所以，我也决定跟谁都不讲。”

“就是说，圆木上的伤痕并不会影响生产是吗？”

“算你说到点子上了。”

老板娘猛然一拍手，菜美被吓醒了。

“哎呀，把你吵醒了？真不好意思。我们在说那个圆木上的伤痕呢。去年，准备砍倒大榉树之前，我家那位和神官大人商量过要用这块木材做什么东西。最后决定造两种东西。”

一种是鸟居(注：鸟居：神社参拜道路入口处的大门，两边各竖一根柱子，上部用横穿板固定住，其上再架上压顶木。)，另一种是神轿(注：神轿：祭杷时抬神体或神灵的轿子，一般为木制黑漆。)。

“神社里原有的这两样都已经很陈旧了，所以决定两样都造。但是，刚才我也说了，把树砍倒才发现可用的木材比想象中要少。没办法，鸟居和神轿只能造一个。”

要造哪个好呢？——神官大人想来想去也决定不了，于是就对老板提出了一个不情之请。

“他让我们做两手准备。不过，木材干燥也需要一段时间，所以我们也就答应下来了。鸟居和神轿的设计图也都画好了。可是今天早晨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结果现在就只能造神轿了。”

“这是为什么啊？”

“因为那个圆木正中间的部分有一道很深的伤痕。如果造鸟居的话，就要从头到尾都用上，所以鸟居是做不成了。”

“原来如此。但是神轿还是可以做的——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了。”

老板娘抚摸着茶杯边缘，长叹一声。

“今天，我家那位和神官大人联系过了，说圆木出了点儿问题，不能做鸟居了。当然，他没有告诉对方实情。神官大人一听就说这大概是老天的旨意吧，居然轻而易举地接受了。真是太好了。小宇，你看，这下就该你一显身手了。”

老板娘朝宇佐见露出微笑，又伸手去拿芝麻薄饼。宇佐见表情一僵，不过马上又恢复了正常。

“啊，这个……也许真是老天爷的意思吧。”

“宇佐见先生大显身手的地方是什么呢？”

这次发问的不是华沙沙木，而是我。这是大家一起开始喝茶聊天以来我说的第一句话。我问的是宇佐见，但是还没等他回答，老板娘就开口了。

“神轿整体都需要螺钿装饰，多亏我们店里有小宇。这一带能做螺钿工艺的只有我们这里。所以，最后决定做神轿这件事对于我们来说大概也是好事。现在让小宇停下手头的日常工作，也是为了让他腾出精力专心设计螺钿装饰，争取做到最好。别看小宇这个样子，他满脑子想的都是工作的事呢，对吧？”

原来如此。这是天降大任于宇佐见啊。

“这是我到这里以来……接手的第一份重要工作呢。”宇佐见望向窗外，自言自语道。

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我们回头一看，是早知子站在那里，她那被汗水濡湿的刘海贴在脑门上。

“让诸位久等，十分抱歉。老板说现在可以搬家具了，拜托大家了。”

四、

宿舍在工作室后面。

不过，说是宿舍，其实就是一间旧仓库改造成的破屋子而已。平房样式，玄关直通外面的走廊，墙壁是薄木板搭成的，十分简陋。墙上左右两侧各有一道门，匠川住一间，宇佐见住一间。早知子一边指示家居用品的摆放位置一边告诉我们今天她也要入住这里了。“这个放这儿”、“那个放那儿”，东西很快就全部入位了，早知子似乎对这些很不上心。这大概是由于她每天都专注于工作和提高技术，无暇顾及个人生活的缘故吧。

“这个小花瓶放在哪儿好呢？”菜美问。

“放哪儿呢？就放那儿吧……”早知子稍微犹豫了一下，指指镶嵌着薄玻璃的窗边。

“对了，菜美你时间来得及吗？”

“哦，我好像把通知上的时间看错了，是七点半在宾馆集合。所以，完全不用担心啦。”

东西都搬完之后，我们回到工作室向老板娘汇报情况。华沙沙木毕恭毕敬地递上价目表，这是我们的“喜鹊·旧货店”开张以来做成的最大的一笔买卖。老板娘逐一确认了每项金额，从客厅的柜子里拿出一个装有现金的信封淡定地交给我们。另外，作为“跑腿儿费”，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三根冰棍请我们吃。我们朝老板娘低头致谢，最后又去工作间与老板打了声招呼就走出了大门。

“华沙沙木先生，你不能一边吃冰棍一边开车吧。”

于是，我们决定找个地方坐下吃完再走。在木工店附近来回转悠的时候，发现了店旁有一条细长的小路绵延至远处。我们试探着沿路往前走。

“啊，太美了！”菜美最先发出感叹。

小路尽头的美景让人眼前一亮。

夕阳西下，晚霞映红了河滩，清澈见底的河水朝下游流去，一直消失在密林深处。小河依起伏的山势蜿蜒流淌，美好如画。水中有一条小鱼宝宝正在欢快地嬉戏，搅起了河底的沙粒，待河水回复清澈时，小鱼已经溜得无影无踪了。

我们三人并排坐在河边的草地上，吃着冰棍。对岸茂密的树丛中传来阵阵蝉鸣，那声音忽远忽近，交相起伏，让人有种踏入老电影场景中的感觉。伴着大自然中和谐的乐曲，望着向远处奔流的小河，我不知为什么想起了去世的母亲，想起了母亲在我面前永远闭上了温柔的眼睛。想想看，母亲的人生轨迹就如同这蜿蜒流淌的小河一样。

无意中看向旁边，粉红色的可爱花朵在草地上竟相开放。那是抚子花(注：抚子花：石竹科多年生草本植物，具有观赏和药用价值。)。纤细的花茎笔直生长，顶部绽放出一朵柔美的花朵，五枚花瓣的前端分裂成细密的锯齿状，就好像一簇粉红色的羽毛。

“啊，是小早姑娘。”

听到菜美的声音我回头一看，早知子正站在小路那里向我们张望。一瞬间，她好像打算转身离开，但她很快又改变了主意，拖着沉重的脚步向河岸这边走来。

“老板娘给了我们三根冰棍，现在我们正吃着呢。”

华沙沙木解释着这些显而易见的事，她点了点头，然后又把线投向天边的晚霞。

“这里是荒川河(注：荒川河：发源于关东山地，流经秩父盆地和关东平原，晟后注入东京湾，全长一百六十九公里。)的上游，很漂亮吧。”

她的口气听起来有些言不由衷。

“你不用回去工作了吗？”

“我是想继续工作的……但是，老板说今天就算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老板让我出来转转，就我一个人。”

“他这是为你着想，你不是还要收拾房间嘛。”

是吗？她歪头思考，没有再说话。也许她不是那种健谈之人吧。菜美转向早知子，对她说：“小早姑娘你真是太帅了！虽然是女孩子，但是做起那种工作来也不输给男人。还有那个像浴衣一样的工作服也帅呆了。我以后也想穿着那种衣服工作！”

菜美的话突兀又失礼，然而早知子却回给她一个微笑。

“我从小就梦想有一天能在这个木工店工作。我神奈川老家的客厅里摆着一张很大的榉木桌子，就是这里生产的……我一直都希望自己有朝一日也能做出这么棒的家具。所以，短大毕业以后，我不顾父亲的强烈反对，与他大吵一架之后就离家出走了，来到这里投入老板门下。”

“那就是说你实现了自己的理想喽。我以后也要找这种有腔调的工作，进公司当个普通白领多无聊啊！”

“普通的工作肯定也有它的乐趣。”

“但是，小早姑娘，你不是讨厌这种工作吗？”

“我——”早知子欲言又止，无意识地看向河面。她看上去就像个在黑暗中迷失方向的孩子一样，这一刻她似乎显得比菜美还要幼小。

“我就是个普通人。”她垂下眼，坐在比我们靠后一点儿的地方。

“南见菜美这个名字真好。”

大概是因为听见我叫“菜美”，华沙沙木叫“南见君”，所以她才会知道菜美的全名吧。

“才不好呢。怎么想都很奇怪吧。”

南见是菜美母亲的旧姓。她父母离婚后，她才改成了现在这个名字。离婚的事总是很复杂，所以菜美很讨厌别人提她的名字。我悄悄地观察菜美的表情，听到有人夸她的名字时她只是蓦然张大嘴，一副打心眼里不敢相信的样子。

“我很讨厌自己的名字——田中早知子。”

“为什么？”

“因为这个名字不是太普通了吗？”

早知子的声音仿佛融入了蝉鸣中。

“华沙沙木先生和日暮先生的名字都很与众不同，真羡慕……”

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我的名字。今天，华沙沙木还把我的名字和虫子的名字相提并论来着，所以早知子的话让我这个一直对自己的名字抱有一定自卑感的人感到了某种莫名的喜悦。“老板叫你呢。”背后传来宇佐见的声音。

“啊，好的。”

早知子就像个被老师点到名字的学生一样赶紧站起来，朝我们点点头就离开了河边。当她走过宇佐见身边的时候，他拽住了她工作服的袖子。他的动作对于女性而言稍微有些粗暴。

“回工作室之前我先跟你说明白，从明天开始，你也是这里的正式弟子了。正式弟子的话，绝不能再出现那样的失误了，知道吗？”

“知道了。”

“以后别再做出上次那样乱七八糟的信箱来了啊！你知道你给我、匠先生，还有老板添了多大麻烦吗？”

早知子低着头，回应了几句，但是从我们这里只能听到几个模糊的音节，听不清具体内容。夕阳照在坡度平缓的河滩上，把周围晕染成一片橙黄色。宇佐见用下巴示意了一下“走吧”，早知子就略微点了下头沿着小路走开了。冲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宇佐见最后还扔下一句：“那个信箱就跟你一样。”

仿佛如锋芒在背，早知子纤细的背影微微一颤。

“有没有搞错啊，老板居然买了那么多酒回来。”带着一脸无聊的表情，宇佐见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酒？待会儿要举行宴会吗？”华沙沙木问。

宇佐见耸耸肩，百无聊赖地说：“是为了庆祝，庆祝她成为正式弟子。说要给她一个惊喜什么的。老板，老板娘，还有匠先生真是不嫌麻烦啊……”

“原来如此。所以老板刚才才会让早知子到外面去的吧。”

宇佐见哼了一声，点点头，整齐的冠齿间挤出一句语焉不详的话，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那种没本事的人成为正式弟子有什么好庆祝的！真是搞不懂。”

宇佐见的眼中映出夕阳的余晖，但是在我看来他的眼睛似乎是灰色的。也许是不想让我读出他的想法，他垂下眼睛，盯着脚边的抚子花嘟囔了一句：“神轿上……就用螺钿镶满这种花也不错。”

他白皙的脸颊上浮现出一丝爱怜的笑意，然后又说出一句令人费解的话。

“用这种花形做出漂亮的螺钿装饰的话……也许那家伙就会明白了吧。”

话说回来，菜美参加“暑期强化合宿”的事完全是个谎言，太难以置信了。

“……啊？”

“所以说全是假的。我给我妈看了那份通知，告诉她我要离家三天，但是其实我根本没报名。我干脆全招了吧，那个合宿的地点也不在这附近，其实是在千叶县。”

正当我们准备下山，走到卡车旁边的时候，菜美全盘招供了。

“为什么要说谎？”

“因为我不想待在家里。”

菜美说她就是想离家出走几天。最近她和母亲的关系日益恶化，再这么下去的话总有一天会爆发的，所以她想出来待几天，哪怕三天也好。

“昨晚我们也大吵了整整一宿，根本就没睡觉。我说一想到三天不在家就好开心，我妈就怒了。”

所以，菜美刚才才会打瞌睡吧。

“但是，这样可不行。你必须赶快回家去。”

“后天之前我都不能回去。因为我说我要去参加合宿了。”

“那你住哪儿？”

“我是打算住你们事务所的。做出这种表情干吗？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离家出走几天吗，不会给别人添麻烦的。”

那你给我们添的不是麻烦是什么啊？

“华沙沙木，你说怎么办？要不要和她妈妈联系一下？”

可是，华沙沙木只是双手抱胸，一边沉吟一边不住点着头。

“这正好呀！刚才我就在想如果可能的话我们尽量不要离开这里。这个地方充满了犯罪的味道。历史悠久的木工店，木匠之间的纠葛，神木上惨不忍睹的伤疤，还有那个‘你也会是这个下场’的迷一样的线索。我的脑细胞们从刚才就一直在叫嚣‘让我们动起来，上我们动起来’了。”

“啊？所以呢？”

“所以我们不回去，”华沙沙木说，“回家也要等到事情真相大白之后。这是我们的原则，不是吗？”

这个原则我可是第一次听说，在我开口之前他又接着说：“本来这次的事件也不算很难。可以说现在离‘将军’只有一步之遥。还差一步哦，日暮君。还差一步就能将死对方了。”

和往常一样，华沙沙木嘴里果然又蹦出了这句在他全无头绪时的固定台词。顺便说一句，他根本就没下过棋。

随后，华沙沙木就大模大样地向工作室的大门走去，他推开拉门，高声宣布：“请让我们今天在这里借宿一晚！”

五、

然而。对方说不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你们几个也真够奇怪的，突然就说要留宿什么的。”

虽然不能留宿，但是对方说好不容易来了就一起喝杯酒再走。

这时，庆祝早知子成为正式弟子的晚宴已经开始了，于是我们就并排坐在了客厅的垫子上。

“话说这个人就是‘得过且过先生(注：“得过且过”一词在日语中暗含了“日暮”这个姓氏。这里是一种双关的俏皮说法。)’日暮，哈哈哈哈哈！”

华沙沙木从刚才开始就毫不客气地畅饮啤酒。他是不想在回去的时候开车吧。

“你也喝点儿吧，得过且过先生？”

“不，我还要开车，喝茶就行了……”

老板娘微微嘟起嘴，又给华沙沙木倒满了啤酒。旁边的菜美在喝果汁，她就像来到熟悉的亲戚家一样串门放松自然，完全融入了这里的气氛。

“喂，喂喂！”

已经半醉的老板把那张将棋里驹一样的脸凑近了我，一股酒气扑鼻而来。

“喂，振生！”

“我叫正生。”

“正生！你小子的手指真不错啊，是适合做木工的手指！怎么样？你想不想在我这里学习木工活儿啊？”

“你看你，又胡说了。”

“你给我闭嘴！”

反正，老板和老板娘一直就是这样吵吵闹闹的。上了年纪的匠川抱着日本酒的酒瓶，偶尔看向老板和老板娘，脸上露出一个皱巴巴的笑容。只有我、宇佐见和早知子三个人脸色不佳，我只是因为身体疲劳的缘故，而另外两个人却好像各有心事的样子。

终于，老板站起身，说了一声“我去洗澡”，然后就离开了客厅。这里只有一个浴室，所以原则上是从地位最高的人开始轮流洗澡。

“我家那位先洗，最后是我或者小早。到昨天为止我俩都不分先后的，但是从今天起小早就是正式弟子了，所以今天应该在我之前洗。”

“啊，我最后洗没关系的。”

“那一起洗怎么样？”

听了老板娘的提议，早知子表情僵硬地摇了摇头。如果只是拒绝一个邀请的话，她的神色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真是的，别总那么客气就好了。——小早总是这样，我也想和小早一起洗一次澡呢。小早的身体一定很漂亮。对吧，得过且过先生？”

“这个……”

我不置可否地晃晃头。这时，餐具柜上的电话响了。老板娘接起电话，与对方礼貌地打过招呼之后就把话筒递给了早知子。

“是你爸爸从神奈川打来的。”

“啊，不好意思。我白天打过电话了。”

她说她给老家的录音电话留了言，告知家人自己终于成为正式弟子了。

“大概爸爸是想祝贺我吧。”

早知子微微抬起下颌，接过话筒和父亲说了一会儿话。虽然是个祝贺电话，但是早知子的声音却越压越低，听起来怯生生的，我不动声色地竖起耳朵偷听。客厅里的其他人似乎也感到情况有些不对，大家停止了交谈，目光一齐聚焦于早知子的后背。

“嗯……嗯，但是……啊？都说了没事……今天发生了一件有点儿吓人的事，不过……啊，也不是很严重……”

说到这里，早知子的声音更小了，她用手捂住话筒，结结巴巴地对父亲说了些什么。

“小早的爸爸是一家大型房地产公司的老总哦。”老板娘把头伸到我和华沙沙木之间悄声说道，“而且是个非常严厉的人。其实也不能说严厉，就是对独生女小早的事十分担心。小早决定来我们这里的时候，她爸爸就苦口婆心地劝了她不知多少回。但是，小早说无论如何也要来，于是硬是不顾反对离家出走了。这两年里，她爸爸也来了好几趟，想劝小早回家。”

现在，那位又严厉又爱操心的父亲正在听早知子讲那件麻烦事呢吧。

“但是，做父亲的就是不行。他越是逼得紧，小早就越不会回家。虽然小早没这么跟我说过，但是我心里明白，都是女人嘛。”

老板娘长叹一声，同情地望着早知子的后背。

“她爸爸不会五花大绑地把女儿抓回去吧……”

过了一会儿，早知子挂断了电话。她转过身发现大家都盯着自己，于是面带歉意地垂下眼。

“对不起……我把神木的事情告诉父亲了。不过没关系的，我跟他说绝对不要对别人说了。”

“没事，不用担心啦。比起店里的事还是小早最重要了。你爸爸说什么了？”

早知子竭力回避着老板娘的视线，她盯着地板，有气无力地回答：“他很担心……不过，我想大概没关系的。”

“喂，喂，振生！”

不知为什么，身穿家居和服的老板一进客厅就向我直冲过来了。

“这是我洗完澡常喝的特制饮品，可有营养了，你也来点儿。喝吧喝吧，快点儿。”

老板手里拿着一个装有透明液体的瓶子。我微微点头表示谢意，把喝茶的杯子递过去。老板把杯子倒得满满的，做了个手势示意让我一口干了。现在再拒绝的话想来也很麻烦，于是我就乖乖喝了下去。

嗡的一声，某种强烈的刺激直冲脑髓。

“不好意思，这是特奎拉酒(注：特奎拉酒：以龙舌兰为原料制成的蒸馏酒，原产于墨西哥。)！”老板像孩子似的哈哈大笑起来。

然后那笑声就倏然飘远了。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间幽暗的屋子里，只有一个电灯泡发出微弱的光芒。

身边传来一阵阵烦人的鼾声。我捂住昏昏沉沉的脑袋坐起来，打呼噜的是老板。华沙沙木坐在我的另一侧，他和老板把我夹在中间。屋里有三套铺盖，紧挨着铺在地上。我向华沙沙木问了情况，他告诉我从我醉倒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了。

“老板娘好心让我们留宿一夜。南见君现在在洗澡，今晚她睡在老板娘屋里。——日暮君，更重要的是——”说到这里，华沙沙木的嘴角翘起一个弧度。“将军！”

我现在一说话就难受，所以我只是随口应和了两声。他似乎很不满意，脸上露出些许不悦。

“日暮君，我终于知道事情的真相了。”

“什么真相？”

老实说，管它什么真相呢，随它去好了。

“现在还不能说，等南见君洗完澡再说。我先跟你说了，到时候还要再跟她说一遍，太麻烦了。不过，你要是很心急的话我先给你个提示吧。提示就是‘力士用的硅’、‘奇怪的信箱’，还有‘二减一等于一’。最后那条有双重含义，你好好想想吧。我打算明天一早就去犯罪现场，也许能找到犯人的遗留物。”

“遗留物……”

房间的拉门打开了，身穿睡衣的菜美背对着走廊的灯光正朝屋里张望。

“日暮先生你醒了呀。现在浴室可以用了。”

“嗯……我不洗澡了。我头疼。”

“在扁柏木的浴缸里泡澡好像很舒服呢。不过我没泡澡，那里面有好多体毛浮在水面上。”

“南见君，你来得正好。我现在——”

“华沙沙木！”我立刻打断他的话，“明天再说吧。菜美也很累了，昨天晚上还和妈妈吵了一宿呢。”

“但是，好不容易……”

“等她头脑清醒的时候再讲比较好。我现在也头疼得厉害，现在听了明天也忘干净了。”

“这样啊，那还是不说了。”

华沙沙木听话地点点头，对菜美说“那没事了”。菜美只是稍微有点儿疑惑的样子。

“那我去老板娘的房间睡了。”

“你明天就乖乖回家去啊。”

她对我的话不置可否，关上拉门就走了。

不久，华沙沙木熄了灯，我们各自钻进被窝躺下。过了一会儿，老板的鼾声中传出了华沙沙木均匀健康的鼻息，我知道他睡着了。我叹息着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出房间。身体还摇摇晃晃站不稳，脑袋疼得像针扎，但是有一件事我现在必须得去做。

六、

一大早我就被远处传来的男人的声音给吵醒了。

有人在严厉地说话，那是谁啊？我坐起身，朝阳照亮了房间，老板已经不见了踪影。旁边的华沙沙木一边揉着眼睛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门开了，菜美顶着睡乱的头发神情慌张地向屋里张望。

“小早姑娘的爸爸来了，情况好像不妙呢！”

一进客厅，我们就立即被那种冷峻紧迫的气氛给笼罩住了。

“反正你先把行李收拾好。有什么话待会儿再说。”

耿直的面孔，挺直的脊背，那个男人看上去就像一个穿着西装的大号铅字。木工店的人都集中在客厅里。身着单衣的早知子坐在父亲面前，她低垂着头，全无血色的嘴唇紧紧抿着。

“但是，先生——”

早知子的父亲迅速抬起一只手打断了老板的话，然后又对女儿说：“赶快去收拾行李。这里受到了胁迫，很危险，我怎么能让你继续待在这种地方呢！”

昨晚老板娘的担心成为了现实。

垂首不语的早知子肩膀和手臂都在颤抖，细瘦的后背保持着僵直的姿势。透明的泪滴滑下脸颊，顺着小巧的下颌滴落在地板上。那泪水透过屋里压抑的气氛感染了我，一种刺痛感窜过鼻腔。我思考着早知子眼泪的含义，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别听你爸的。”

挺身而出的居然是宇佐见。

“你都二十多岁了，应该自己决定要去哪里。你是因为想在这里工作才投入老板门下的对吧？这两年你不是一直在努力吗？你爸在那儿叽里呱啦说了半天，其实你根本不用在意的。”

“叽里呱啦？”

早知子父亲犀利的目光俯视着比自己矮了差不多五厘米的宇佐见，宇佐见一动不动，还挑衅似的抬起了下颌。

“宇佐见先生，算了。”

早知子的声音在包围着她的紧张空气中几乎细不可闻。

“我放弃了。”

“放弃？你就这样放弃了？”

“我不想再给宇佐见先生、老板、匠先生，还有老板娘添麻烦了。”

“这是什么话？”

“我说算了。”

早知子大声说道，好像要为这场对话强行画下句号。然后，她转向老板，静静地说：“昨天送来的那些家具的钱请从我的工资里扣除。蒙您器重，我好不容易才成为正式弟子，但是……实在是给您添麻烦了。”

她深深鞠躬，在充满怒气与哀怨的沉默中走出客厅。

“我去收拾行李了。”

早知子的父亲跟在她身后，脸上的表情一成不变。早知子打开玄关拉门的时候，可以看到外面停着一辆与山区景色十分不搭的黑色豪华轿车在朝阳下闪光。

“和我想的一样啊。”

华沙沙木嘟囔了一句，他用眼神催促我和菜美到玄关来。我们出了门，看到早知子和父亲无言地走在通往宿舍的路上。华沙沙木悲戚地说：“早知子也很可怜。但是，那个叫宇佐见的男人……实在是太会演戏了！”

“华沙沙木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一会儿再告诉你。首先我必须得确认我的推理是否正确。你们跟我来。”

华沙沙木一马当先走在前面。我们毫不犹豫地通过走廊，来到早知子屋前，屋里传出重物摩擦的声音。门口随随便便地放着两个她父亲带来的箱子。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吗？”

华沙沙木走进屋里，对正从衣柜里拿出衣服的早知子说。早知子的父亲靠在内侧的墙上，惊讶地看着我们。

“啊，不用，我一个人没问题……我也应该对你们说声抱歉。还有菜美，对不起了。”

“跟我们道什么歉啊。倒是你一定要振作起来，可不能就这么认输了。”

华沙沙木边说边假装若无其事地四下打量。但是他似乎没有找到想找的东西。在他背后的我蹲下身，把走廊里的箱子打开了一条缝。

“这……这是什么？”我小声说。华沙沙木立刻转过身。

我把手伸进箱子掏出两个白色的物体。这两个东西摸上去软软的，巴掌大小，小山一样的形状。有点儿像小飞盘，有点儿像甜味圆面包，还有点儿像垫肩。

华沙沙木瞬间挑高眉毛，用只有我能听到的声音说：“日暮君，快放回去。确认一下足矣。”

我把那两个东西放回箱子，他朝屋里说了一句“打扰了”，然后就匆匆离开了宿舍。我和菜美慌忙追过去。

还有刚才那两个东西到底是什么呢？不是飞盘，不是面包，不是垫肩——

“那是胸垫啊，日暮君。”

没错，这就是正确答案。

“胸垫？”

“为什么那里会有胸垫呢？”

华沙沙木伸出细长的食指阻止了我和菜美的进一步追问。

“神木被破坏的那个储木场好像就在离这里不远的地方。我们现在就过去一趟，也许还能再找到一些有用的证据以证明我的推理。”

我们沿山道往下走，树木的枝叶在我们头顶上方纵横交错，把天空割裂成马赛克似的图案。不久，马赛克中的一片逐渐大了起来，而我们也来到了那个堆放着大量圆木的储木场。这里就是“神木破坏事件”的犯罪现场。

旁边的树上有一只蝉开始呜叫。就像连锁反应一样，越来越多的蝉跟着叫起来，几秒钟后这一带就被聒噪的蝉鸣包围了。这种刺痛耳膜的噪音与我们昨天隔岸听到的蝉鸣完全不同。

“蝉早晨也叫啊。”

“好像是。不过……这个声音还是在远处听比较好听。”华沙沙木愁眉苦脸地说。一点儿都没错，我想。

“我说，南见君、日暮君，你们俩在地上好好找找，要是发现了什么奇怪的东西马上报告我。”

于是，我们就低着头开始四下寻找，不过这个过程并没有持续多久。仅仅过了二十秒左右，菜美就啊的叫了一声。“华沙沙木先生，这个不会是螺钿吧？”

“干得不赖嘛，南见君！”

满脸兴奋的华沙沙木跑过来，从菜美手中接过那个白色的薄片仔细查看，就差把那东西贴到脸上了。那是一个花瓣形状的薄片，一端还有羽毛状分裂。

“这是抚子花，是做成抚子花形状的螺钿。”

华沙沙木慢吞吞地转向我们，沉默了几秒之后，严肃地宣布：“现在由我来说明一下整个事件的经过。”

菜美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不由自主地端正了姿势。

“这次的事件是宇佐见启德这个男人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精心策划的。”

“宇佐见先生？”菜美瞪大了眼睛。

“南见君，你还记得吧，昨天在河边他自言自语说的那些话。他低头看着抚子花说，‘神轿上就用螺钿镶满这种花也不错’。而另一方面，在神木被破坏的现场，也就是这个储木场里掉落了一片抚子花形状的螺钿。你不觉得这两件事互相矛盾吗？”

“矛盾？”

“昨天他才想到要用抚子花形状的螺钿，现在怎么会有一片掉在这里呢？”

菜美啊的叫了出来。

“对呀！后来宴会马上就开始了，宇佐见先生根本没有制作螺钿的时间！”

“没错，所以这个螺钿是昨天之前就已经做好的。他在河边突然想到做这种螺钿什么的完全是在演戏。其实，他以前就决定在神轿上镶嵌这种螺锢了，因此他一直在偷偷赶工。——但是，南见君，你不觉得奇怪吗？用神木做神轿的事是昨天早晨才最终决定的，在那之前，大家都不知道是做鸟居还是做神轿。后来因为神木遭人破坏，所以只能做神轿了。然而，宇佐见事先就已经准备了装饰神轿用的螺钿，为什么呢？这是因为他知道神木只能用来做神轿。那为什么他又会知道这件事呢？答案只有一个。”

华沙沙木考察似的看着菜美。

“难道是……宇佐见先生自导自演了破坏神木这一事件？”

“太棒了，南见君！这个螺钿肯定就是他在实施计划时不小心掉在这里的，也许是沾在他工作服下摆上带来的。如果他是深夜行事的话，也有可能是沾在睡衣上带来的。”

菜美有些疑惑地发问：“但是，宇佐见先生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呢？”

“他的第一个目的当然是要创造自己一展才华的空间。二减一等于一——如果鸟居做不成的话，那么就只能做神轿了。而精于螺钿工艺的他就会被委以重任。但是还不只如此。破坏神木对他而言是个一石二鸟的计划。他的另一个目的是什么呢？那就是把早知子从工作室赶走。极具木工天赋的早知子深得老板和老板娘的赏识，即将成为正式弟子，宇佐见早就看早知子不顺眼了。这样一来，又是一个二减一等于一。工作室只有两个年轻的弟子，如果把其中一个赶走的话，那么留下的那个人就会备受重视。这就是宇佐见心里打的小算盘。为了赶走早知子，宇佐见利用了早知子的父亲。他知道早知子的父亲既严厉又爱操心，所以他预料到如果工作室发生什么麻烦事的话，早知子的父亲肯定会把自家孩子带走。但是，为了达到这一目的，仅仅砍伤神木是不够的。”

“所以……所以他还在神木上刻下了那样的话？”

“不错嘛，南见君！”华沙沙木伸出食指直指菜美的额头。

“他在神木上刻的话只要足够恐怖能让早知子的父亲觉得孩子留在这里不安全就行了。所以他就刻了‘你也会是这个下场’这种具有恐吓性的句子。这些事昨晚早知子打电话都告诉父亲了。就算早知子不说，估计宇佐见自己也会说的，比如写信或者通过其他什么手段。不过现在是没这个必要了。早知子的父亲在电话里听说这事之后，今天早晨就赶来了。正如宇佐见所料，这位父亲命令孩子赶快收拾行李离开这个地方。”

华沙沙木长叹一声，凝望虚空，好一会儿都不发一言，似乎在细细体味着压迫在心中的无尽哀伤。时间不多了，于是我把话题接了过去。

“我说，华沙沙木，这次是宇佐见第一次试图赶走早知子吗？或者，他不会之前就已经对这个姑娘——”

华沙沙木刷地举起一只手制止了我，我把后半句话又咽了回去。

“这次当然不是第一次。之前他就抓住了一个把柄一直在要挟早知子。不过，日暮君，在我进一步解释之前，我要先给你指出一个语言使用上的错误。”

“语言使用上的错误？”

“早知子不是姑娘。”

我伸长脖子，眼珠都快瞪出来了。

“早知子不是女性而是男性。早知子这个名字明显是个假名，他的真名也许是早知夫之类的。他在木工店工作生活，并且努力隐瞒了自己的性别。而这正是宇佐见抓住的把柄。宿舍箱子里的那个胸垫就是证明早知子是男人的最佳证据。早知子不愿意和老板娘一起洗澡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因为一脱衣服就全暴露了嘛。——但是，只有一个人识破了早知子是男人的真相，这个人就是宇佐见。你好好回想一下他昨天说过的话。他在河边当着我们的面，明目张胆地威胁了早知子。”

“宇佐见威胁了早知子？”

“就是早知子以前做的那个信箱的事。早知子用错了木材，一半用了扁柏，一半用了花柏。昨天宇佐见说‘那个信箱就跟你一样’，这句话充分反应了此人的狡猾，不是吗？其他人都不懂这句话的含义，而对于早知子来说却是最猛烈的攻击。”

“为什么这句话对早知子是最猛烈的攻击呢？”

“南见君，你——”华沙沙木用锐利的目光盯住菜美，问道，“你在学校还没有学过关于染色体的知识吧？”

菜美说在学校没学过，但是在书里有读到过。

“那你回想一下，同时具有X和Y两种性染色体的是男还是女？”

“男。书里写的。”

“答得好！现在再来回忆一件事，昨天老板娘告诉我们怎么区分扁柏和花柏来着？”

菜美思索了一会儿，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她好像明白了华沙沙木想要表达的意思。

“她告诉我们两种叶子背后的图案分别是Y和X！我明白了，扁柏和花柏，也就是Y和x，这是男性的性染色体组合。宇佐见说‘那个信箱就跟你一样’，对于早知子这无疑是一句威胁，因为这句话就等同于‘你是男的’。”

这简直就是标准答案。华沙沙木满意地点点头。

“那种威胁，或者说心理攻击，宇佐见大概已经对早知子用过不知多少次了。但是，这种做法并没有达到把早知子赶走的目的。没办法，这次只能使出更强硬的手段了，必须要在早知子作为正式弟子开始工作之前把他赶走。”

“但是……但是，华沙沙木先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早知子是男人的话，为什么要假扮女人呢？”

“这全是为了梦想啊——我觉得。”

华沙沙木的额头上挤出了一道哀苦的皱纹。

“老板娘曾经说过。希望投入老板门下的人基本上都吃了闭门羹，而他却收了早知子作为预备弟子在店里工作，这是因为老板考虑在木工中引入女性视角。——如果全无木工经验的早知子以男人的身份去的话，恐怕就会和其他很多人一样，被老板拒之门外吧。这件事早知子自己也很清楚，但是他实在太想去那个店工作了。因此，早知子想到了可以利用自己身材矮小，相貌偏女性化的特点，男扮女装。”

“啊，这么说起来，早知子剪短头发，再穿上男装的话，确实看起来像男人啊。”

这一点对大多数女性都适用吧。不过，我还是严肃地点点头。而华沙沙木却缓缓摇摇头，面带悲戚地说：“早知子的行为就像有人为了成为相扑力士，不惜从头顶注入硅一样(注：过去成为相扑力士有一定的身高要求，有些身高不够而又希望成为相扑力士的人就选择去做一种增高手术，即把硅注人头皮与头盖骨之间，这种手术极其痛苦。)。但是，早知子并不是被老板收入门下就万事大吉了，他每天都要过着隐藏自己真实性别的生活，这该有多么辛苦啊。而且就是这个姑娘——不，这个小伙子为了能在他向往已久的老字号木工店工作，不得不做出这个悲壮的决定，明知前路艰辛却甘之如饴。我对他的决心表示由衷的敬意，这件事我不会对任何人讲，我会把这个秘密一直带进坟墓。”

我也觉得这样比较好。

“好了，我们回去吧。我们该开车下山了。”华沙沙木仰望着天空。“犯罪的气息令人迷醉……但是长时间沉迷于此就会中毒了。”

然后，他把手里的白色薄片随随便便似的丢在地上。转身背朝着我们向山路走去。

“华沙沙木先生，等等，你不告发宇佐见吗？明知他有罪却放任不管——”

“不是这样的，南见君。”华沙沙木背对着菜美说。

随后，他停下脚步，突然回过头，他的脸上挂着一个疲累而又略显落寞的笑容。

“这是他们两人之间的博弈。在这场比赛中，他们为了实现各自的梦想与野心，在犯罪的边缘游走，不惜赌上一切。如果宇佐见这次的行为是犯罪的话，那么早知子隐瞒性别换取工作机会的做法也是犯罪。而我们不是这场比赛的裁判，只是看客罢了。”

他又一次转过身，最后说了一句：“比赛结束了，看客也该回家了。”

在铺天盖地般的蝉鸣声中，华沙沙木低着头向前走去。菜美盯着他的背影默默地愣了一会儿。终于，仿佛被体内翻涌而起的激动驱使着一样，她朝着华沙沙木飞奔过去，猛地抱住他的后背。华沙沙木对她说了几句什么，菜美高兴地笑出声来。听着蝉鸣中那欢乐的笑声，我揉了揉困倦的眼睛，然后弯下腰，悄悄捡起地上那个白色薄片，收进钱包里。这是我昨晚连夜赶制出来的，为了这个东西基本没怎么合眼。我这么做不是为了华沙沙木，而是为了菜美。有“天才·华沙沙木”存在，菜美就会像这样欢笑着度过每一天。

我不能让她失望。

七、

回到工作室，我们和老板只是简单打了个招呼。

“菜美，今天你还是乖乖回家去吧。”我准备上车的时候，对她说。

没想到她笑着回答：“那还用说，我当然要回家了。”

我松了口气，不过她怎么突然就变得这么乖了呢？她打开副驾驶席的门，小声说：“你没听到刚才华沙沙木先生的话吗？看客在比赛结束后就要回家了。”

哦，华沙沙木的话居然能在这种情况下派上用场。

三个人乘上轻型卡车离开了工作室，我依然坐在后面的车厢里。车子开了三十秒左右，我探出身敲敲驾驶席的窗户。

“不好意思，我得去一趟卫生间，我想吐。”

“宿醉吗？你饶了我吧。”

我跑回工作室，没有进大门，而是直接冲向了宿舍。身穿牛仔裤和T恤衫的早知子和父亲一起站在屋子门口，好像已经把行李都收拾好了。早知子手里拿着那个“胸垫”。我走上前，她迷惑地看向我，举起手里的东西，说：“这……是什么啊？我在箱子里发现的。”

“这个难道不是老板娘送你的告别礼物吗？你看，这是小盘子吧。”

“是，小盘子外面好像……用缓冲材料包起来了，而且，还用黏合剂粘得很结实。”

那其实是老板娘用来盛放芝麻薄饼和年糕片的那套小盘子，我用包裹木工制品的薄质发泡材料把它们包起来粘好。昨晚趁大家熟睡之际，我溜进厨房和工作间做出了这个“胸垫”。刚才华沙沙木进入这间屋子的时候，我在他身后偷偷把它放进了箱子里。

“先不管这个，早知子，能不能占用你几分钟？我想和你聊聊。”

无论如何我都要把她带到那个河边去。她父亲面露疑色，但也许是因为终于可以带女儿回家而略感放松的缘故，他什么也没说。

我坐在和昨天相同的地方。

早知子有些疑惑，不过也坐在了我旁边。

“我有点儿事想问问你。”

微风吹拂着早知子的刘海，似乎是嫌头发碍事，她轻轻地甩甩头，有一两次头发飞起蹭到耳朵，然后又落回原来的位置。迎着夏日的清风，能把甩头发这种小动作都做得如此美妙的人不可能是个男的。

“早知子你今天早晨为什么哭了呢？这明明正如你所愿啊。”

简单的一句话她就明白了。一瞬间她瞪大眼睛看着我，很快又低下头喃喃自语道：“你都知道了呀……”

我点点头，又问了一遍同样的问题。她犹豫了半天才回答：“我哭是因为我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感到羞愧。同时，也为自己感到悲哀。当然这些都是我自私的说辞。”

“人都是自私的。”

又起风了，早知子拨弄着刘海，动作比刚才还要更加漫不经心。

“我觉得你不是那么任性的人。因为直到最后你都惦记着工作室的事，不是吗？破坏神木的时候也是，如果你是为了逃离这里的话，那就应该下手更狠才对。这样一来，你父亲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就会更为震惊，也许就会更快赶来接你。但是，你破坏神木的手法却很巧妙，你是为了让神木剩下的部分还能做个神轿。”

早知子没有说话，沉默地抱膝而坐。

华沙沙木这次的推理有一部分非常正确。的确，犯人破坏神木的时候是经过精心策划才下手的，以确保完好的那部分还可以用来做神轿。而且，破坏神木的目的是为了让早知子的父亲担心女儿的安全而来把女儿接走。然而，最重要的部分华沙沙木猜错了，破坏神木的人不是宇佐见，而是早知子。

“我当初决意投入老板门下只是因为单纯向往这份工作。实际上我并没有认真考虑过在这里的生活会是怎样……我真是很幼稚。木工是很有趣，但这一行果然还是男人的世界。我根本不是这块料。在成为预备弟子开始在这里生活之后我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我每天都努力工作，晚饭后也总是一个人拿着刨子呀凿子呀拼命练习。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这就是我一直憧憬的工作，我每天都这样告诉自己。”

也许是为了阻止泪水夺眶而出，早知子紧紧闭了一下眼睛。

“——但还是不行。”

这两年来，她把这个苦涩的秘密一直深深埋藏在心底。

“我只是想要成为电视剧和小说里面的女主角那样的人而已。长相和名字都很平凡的我无论如何也想成为那样的人。当初我不顾父亲的强烈反对，坚决离家出走追求梦想，所以‘我想放弃’这种话无论是对工作室的人还是对父亲都无法说出口。”

在这期间，老板终于承认她是正式弟子了，还给她添置了各种家居用品，而这些都让她更加无路可退。她想逃走，她想回家，然而却没有人能听她倾诉心声。

“我走投无路了……所以才做出了那种可怕的事。我怎么对得起老板、老板娘、匠先生和宇佐见先生呢？我这简直就是恩将仇报。”

眼泪又一次濒临决堤，早知子闭上眼，这次她失败了，泪水从眼角滑下脸颊，落在T恤衫上渗进布料消失不见。我默默地看着这一切，开口说道：“昨天在工作间和宴会上，我见识到了那个男性世界的日常状态，当时我就想女性肯定很难适应这种环境吧。还有洗澡的事，早知子，你一直都不能进浴缸泡澡吧？昨晚，菜美也说她看到浴缸那样就没敢进去。”

因为不想让老板娘知道自己无法踏进浴缸，所以早知子才一直拒绝老板娘一起洗澡的提议吧。

想想我们昨天运来的那些家居用品也不是早知子自己选的，而是老板打电话预订的。也许老板是出于好心，希望早知于专心工作，不要操心这些琐事。但是，早知子以后每天都要用到的家居用品都不让她自己挑选，这未免也太大男子主义了。——我想起我们把东西搬进早知子宿舍时，她对各种物品的摆放位置也是一种全然无所谓的态度。

对早知子来说，在这个工作室的生活大概就像蝉鸣声一样。从远处听会觉得很悦耳，然而走到近处再听，就会发现与自己的想象完全不同。

“今天早晨，宇佐见先生为了让你留下来，与你父亲一直据理力争。只有那个人了解你的心情，这让我有点儿意外。”

早知子微敛下颌。

“的确，只有宇佐见先生察觉到了我的心事。他比我早来半年，从京都来这里以后他每天都在努力提高技术——所以他很容易就看穿了我这个半吊子的心事。我被他教训过好几次。”

“怎么教训的？”

“不是直接教训。我觉得他是担心说得太过分会让我更加厌恶这个工作甚至离开这里。那个人很温柔的，他总是旁敲侧击地指出我的三心二意，鞭策我要努力。”

——那个信箱就跟你一样。——

那肯定也是一种鞭策。其实，宇佐见想说的是那个一半扁柏一半花柏的信箱就像早知子彷徨踌躇的心一样。

早知子把神木破坏到无法做鸟居的程度，其中也有想要报答前辈的原因吧。在只能做神轿的情况下，宇佐见的螺钿手艺就有机会得到充分发挥。我想早知子大概也考虑过这一点。

我问了她这个问题，她不置可否地垂下视线，什么都没有说。然而，这种沉默比语言更有力量，我在心里再次否认了她把自己的行为归因于“自私”的说法。

在我们中间正好盛开着几株抚子花。

“说起来，宇佐见先生曾说过要在神轿上用螺钿镶嵌出抚子花的图案呢。”

我用手指轻轻拨弄着那娇艳的粉色花朵。

“抚子花？”

“是啊。他说如果用螺钿做出抚子花样式的漂亮图案，也许就会让你领悟一些事。当时我并不明白他所谓的‘一些事’是指什么，但是现在我似乎懂了。”我抚摸着花瓣，试图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

“抚子花的花语是‘纯爱’，不过，纯爱也并不只限于男女之情。我想宇佐见先生是希望具有木匠天赋的你能把全部热情都投注于这个事业之中。他想给你看他的作品，那上面撒满了代表‘纯爱’的抚子花，他想告诉你抚子花的花语，他想让你明白专注于一项事业是多么美好。只有纯粹的热情才能描绘出如此美丽的图画。”

早知子柔弱的眼神凝望着在夏风中摇曳的抚子花。终于，她抬起头，那张泫然欲泣的脸上露出一个微笑。

“如果他真把这个成品拿给我看，用这个教化我的话……说不定我会改变主意呢。”

还来得及，但我觉得她并不想听到这种话。早知子紧紧盯着面前的小河，不知什么时候，她脸上最后一抹微笑也消失不见了。夏日独有的气息包围着我们，阳光在清澈的河面上跃动，深绿色的小草在随风轻舞，天空尽头的积雨云翻卷重叠。蝉儿现在很安静，无论是远方还是近处，都听不到一丝蝉鸣声。

我看看表，用膝盖撑着地面站起来。

“我要走了。听我说了这么多无聊的话，实在不好意思。”

早知子没有看我，嘴里吐出一句简单的道别。临去之时，我看到她低垂的脸颊在微微颤动。那颤动越来越明显，喉咙中发出细碎的呜咽，早知子蓦然抱紧膝盖，开始哭泣，安静地哭泣。但是，她的哭声一下子就击中了我的心。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再三犹豫之后我还是决定迈步离开，就在这时，我听到了她的喃喃自语，好像是有意说给我听的。

“以后，我肯定干什么都是一事无成。我自己知道，我就是这么平凡，没有任何可取之处——”

后面的话消失在泪水中。她纤细的后背随着压抑的哽咽不住颤抖。我转身看着她的背影，其实我也不确定她的话到底是不是说给我听的，不过我还是想把刚才就在心中涌动的想法告诉她。

“你知道为什么河水是蜿蜒流淌的吗？”

她没有回答。但我还是接着说下去：“因为水要绕过高处才能一直流动。所以小河要一直绕啊绕啊才能不断前进。这条河尤为如此，你看它一会儿向左，一会儿向右，不知绕了多少弯。但是，你不觉得它很美吗？”这次回应我的仍然只有呜咽声。她把脸埋进膝盖，似乎不想看到眼前的河流。

“昨天来这里的时候我就在想，如果这条河是笔直的，那么也就失去了那种如诗如画的美感。因为这样的话，它就根本不像一条河了。弯弯曲曲才是河流本来应有的形态，只有这样它才能向前奔流。就是因为它是这个样子才能一直前进。你想在地图上用尺子比着画条直线，要求河水必须这么流，它也做不到呀。”

我对着早知子的背影说着说着连自己都不知道到底在说些什么了。虽然我也不是很懂，但是无论如何我也想把这些自己也不太懂的事说给她听。

“人呢，每天都会思考很多东西，憧憬很多东西，人生也是兜兜转转的呢。人人都是如此，在曲折中前进，谁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但是，我想走弯路也是人生中很重要的部分。”

终于，早知子停止了哭泣，尽管她看起来仍然很伤心。她像个困倦的孩子似的呆呆地望向小河。一只山鸟一掠而过，尾巴轻触河面。

“作为走弯路的纪念——”

我蹲在早知子身边，从钱包中拿出那个白色薄片。

“这个，如果方便的话就请收下吧。”

她惊奇地看着掌中的那个小东西。

“……这是螺钿？”

我摇摇头：“这是我昨晚照着这里的抚子花花瓣的形状做的，用菜美带来的涂改笔涂成了白色，又用工作间的清漆刷了一遍。”

要是她问我为什么要做这个可怎么办呢？我没想好如何解释。但是，没必要担心了，早知子用她那双湿润的墨色眼睛凝视了一会儿掌中的那枚“伪螺钿”，然后将它紧紧握在胸前，似乎表示最终接受了这份礼物。

“昨晚老板也说了——”她沉稳的声音随着从河面吹来的微风传来。“日暮先生你也许能当个优秀的工匠呢。”

“我这就去买好多涂改笔，好好练练。”

她冲我笑了一下。那个微笑美丽绝伦，我从未在任何人脸上见过如此美丽的微笑，让我差点儿当场就哭出来，所以我不得不赶快背过脸。这时，河对岸突然有蝉儿歌唱起来，一只、两只、三只——一眨眼的工夫河对岸就响起了动听的蝉儿大合唱。早知子也吃惊地抬起脸，有些疑惑地望向对岸。在远处听到的蝉鸣声果然悦耳又美好，想到这里我终于潸然泪下。为了掩饰情绪，我没话找话地说：“听说有的地方把蝉又叫做‘惜时虫’呢。”

“惜时虫……”

从这里离开让我感到万分不舍。

不舍是因为有些人不想遗忘，有些事值得珍惜。我要把这个瞬间永远珍藏在心底，也许有一天它会成为支撑我继续走下去的力量。我并不希望早知子也觉得这一刻同样珍贵，我只是希望她能把在工作室度过的那两年当做宝贵的回忆。她现在做不到也没关系，总有一天，在人生的某个阶段，当她回想起这段岁月会由衷地露出微笑，并把这段回忆转化成前进的动力。我相信她一定能做到。

“爸爸他瘦了……”在远处蝉儿的鸣唱声中，早知子轻轻地说。

第一卷 秋——南之绊

一、

这几天气温骤降，我从轻型卡车的驾驶室一出来就被冷风吹了个透心凉。不知什么时候，太阳隐藏了身姿，天色阴霾，四周弥漫着潮湿的空气。停车场一角盛开的彼岸花(注：彼岸花：石蒜科植物，生长于阴森潮湿的地方。球茎有毒，但可入药。在日本这种花常在秋分前后盛开，秋分又称秋彼岸，因而得名彼岸花。)在风中摇曳，而我的荷包里还是没有钱。

“铁石心肠的浑蛋和尚……”这次，我又被他坑了。

轻型卡车的车厢里放着三个装吉他的盒子，里面分别装着原声吉他、古典吉他和电吉他。这些都是刚才黄丰寺住持强行卖给我的。春天“铜像纵火未遂事件”和夏天“神木破坏事件”发生的时候，这位住持就强迫我高价回收了和大件垃圾没多大分别的衣柜和书桌，今天他又把我叫到寺里给我展示了那三把靠着正殿墙边摆放的吉他。

一眼看过去就知道三把吉他都很古旧了。不知是不是有意为之，每把吉他的琴弦都掉下来了，能不能弹出声音都很难说。凶神恶煞般的秃瓢儿住持怀念地望着吉他，嘴里嘟嘟囔囔的，说他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曾沉湎于音乐的魅力。接着，他又转向我，给我讲了一通“无我”的佛理，他说他每日在寺中苦修所追求的正是“无我”之境界，而其中最基本的一点即是要斩断过往，抛舍与过去有瓜葛的一切事物。对他来说，这几把吉他就是他过去的回忆，所以他让我把它们一起买走。

——多少钱？——

我诚惶诚恐地问。住持竖起两根像法兰克福粗香肠一样的手指。

——两千日元吗？——

那么一把就是六百六十六日元，还不错嘛。然而，住持啧啧地咂着舌头。

——难不成是两万日元……——

啧啧啧啧，住持更起劲地咂嘴，然后他说是一把两万日元。我大惊失色，虽然是秋凉天气，我仍然吓出了一身汗。我不得不跟他明说上回的书桌还有上上回的衣柜全都是彻头彻尾的赔钱货。然而住持只是哀伤地望着远方，告诉我他为了达到“无我”境界必须要抛弃这些“过往”。

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最后回收价格降到了每把六千日元。不过，看着住持伸手拿钱，脸上露出如愿以偿的笑容，我就知道这次还是败给他了。

这哪里是做生意，这简直就和恐吓差不多了吧。

“华沙沙木也会很生气的……”

我抱着三个吉他盒子，拖着沉重的脚步向仓库走去。透过黯淡的天色我看到了门口的招牌，不知为什么，我觉得这个店显得比以往还要萧条。

喜鹊·旧货商店

乱七八糟的库存堆放得满满当当，画框、富士通文字处理器、《寺内贯太郎一家》(注：《寺内贯太郎一家》：日本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红极一时的连续剧，生动再现了东京下町一个三代同堂家庭的生活。由向田邦子担任编剧。第一部于一九七四年播出，后又陆续拍摄了第二部，以及《新·寺内贯太郎一家》等。)的套装影碟、蒸汽咖啡机、骑乘式减肥机、《城市猎人》(注：《城市猎人》：日本漫画家北条司的代表作，讲述了一位个性鲜明的私家侦探寒羽良的故事。)等等，我小心翼翼地穿过这堆东西，走进仓库内侧。

“啊！”天花板上突然出现一颗倒挂下来的人头，吓得我大叫一声。

“日暮先生，你拿的难道是吉他？”

从梯子上方位于二层的事务所里菜美探出脑袋向我张望。

“吓死我了，菜美……啊？哦，对呀，这是吉他。”

“我之前就想玩吉他来着，这个能不能卖给我呀？修好了就能弹了吧？”

“它本来就能弹，所以我才买的。”

“骗人。明明就是被人强迫回收的嘛。”

菜美嘿嘿嘿怪笑着缩回脑袋，我只听到她说了一句“一定要把它修好啊”！

“知道了。你要哪一把呀？”

“我要Sundowne！(注：Sundowner：这是道尾秀介另一部小说《鼠男》中提到的乐队。)他们弹的那种。”

“电吉他吗……”

Sundowner是菜美最近很痴迷的一个独立乐团，她还曾经强迫我听过几张这个乐团自己录制的CD，就是摇滚之类莫名其妙的玩意儿。——我把三把吉他拿到仓库内侧的工作区，脑海里浮现出身穿初中校服的菜美大弹吉他的样子。这和她的气质完全不搭吧，或者说我觉得她这副样子很脱线。

“闭上你的眼睛……你说很黑……”

“菜美，华沙沙木呢？”我听到菜美在哼歌。

“去银行了。所有的歌曲你需要……”

这要是客人来了可怎么办啊。华沙沙木就是料到反正不会有客人上门，所以才放心出去的吧。

“啊，日暮君，你回来啦。”

我坐在工作区的圆椅上用抹布擦拭电吉他的时候，刚刚提及的华沙沙木丈助走进了仓库。

“刚问起你呢……嗯？下雨了？”

华沙沙木身上的史努比套头衫的肩部有点儿湿。

“嗯，小雨，下得不大。”

华沙沙木用细长的手臂环抱着身体，看向外面。透过蒙蒙雨雾，只能看到对面人家的屋檐、庭院里的树叶这些色彩浓重的部分。我越过华沙沙木的肩膀盯着淅淅沥沥下个不停的毛毛雨，心里一直在琢磨为自己被迫回收破烂吉他的行为找个什么借口才好。华沙沙木虽然对生意不甚上心，但是他总喜欢对别人的工作指手画脚。他知道黄丰寺住持叫我过去，所以肯定会询问事情原委的。

——但是，华沙沙木没有转身，只是沉默地凝望着秋雨。我心里有些疑惑，悄悄地走到他身边。

“我想起那时的雨了。”我听到了他自说白话般的喃喃自语。

“那时是……”啊，就是那个时候吧。

我也望向秋雨。没错，那一天是我第一次为了帮华沙沙木而采取行动，同时，那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犯罪的日子。后来我查过资料，以我当时的做法，如果被抓住就会被处以三年以下的监禁或者十万日元以下的罚款。当我得知这一点时真是吓出一身冷汗。

二、

一年前的秋天，我们这间“喜鹊·旧货商店”刚开张一年多。因为从一开始就一直赔本，所以我们每天只能靠面条或者鸡蛋盖饭度日。一天，我们站在仓库门口望着外面的秋雨，聊起了维生素的话题。

“我听说缺乏维生素A就会导致视力下降。日暮君，视力对我们这行来说比什么都重要啊，因为我们要鉴定回收商品的价值嘛。”

“什么东西里有维生素A来着？”

“好像烤鳗鱼、动物肝脏、银鳕鱼里富含维生素A。”

“可这些都很贵啊。”

是啊，华沙沙木点点头，向上斜睨着绵绵不绝的雨丝。

就在这时，一通电话打了进来。之前我们说好如果有人给事务所打电话，不善言辞的我不能接，只有自以为能说会道的华沙沙木可以接。所以，那次也是他接的电话。华沙沙木进了事务所半天都不见出来，这个电话时间也太长了吧，我有点儿担心，于是就过去想看看情况。

“……那我们十五分钟之内就过去。”我正好赶上华沙沙木放下话筒。

“有工作了？”

“大买卖哦！”华沙沙木用夸张的语气说。然后，他转向我。“对方要把一间屋子里的所有家居用品一次性卖掉，有家具、音响、各种摆设等等，哪个都不便宜，好像都是一流厂家制造的高级货。”

嘿嘿嘿嘿，华沙沙木高兴地笑起来，瘦弱的肩膀不住抽动。大买卖，在需要大笔资金流动这个意义上也许确实是笔大买卖，如果对方是想购入商品的话，当然我也很高兴，但是——

“对方是让我们去回收商品吧？”

“我刚才不都告诉你了嘛。”

“但是我们的资金在哪儿呢？回收商品需要资金啊。高级家具、高级音响、高级摆设，哪个不需要一大笔钱啊？”

完了，华沙沙木脸上瞬间露出绝望的表情，不过很快就恢复了严肃，他紧盯着我问道：“店里的现金一共有多少？”

“一共有两万七千零三十日元。”

“那我们就把回收价格控制在这个范围好了。”华沙沙木干脆地说。“这就是做生意嘛，日暮君。刚才对方在电话里说了，便宜回收也没事。这样我们不就可以狠狠杀价了嘛。”

“便宜回收也没事？这是对方说的？”

“是啊。”

华沙沙木信心满满地扬起下颌，不像是说谎的样子。他这个人虽然比较自以为是，又喜欢夸大事实，不过倒也不是那种满口谎言的人。

“没工夫闲聊了。我跟对方说十五分钟内会赶到，现在只剩十四分钟了。”

没办法，我只好把委托书、回收单据、装有公款的信封都准备齐全收进包里。据说客户家就在这附近的高级住宅区内，开车连十分钟都用不了。

“对方是什么人？”

“对方姓南见，而且是一位女士。”

说到这里，身穿套头衫的华沙沙木双手抱胸，有些疑惑的样子。

“不过，我问她姓氏的时候，她没有马上回答，她好像说了个别的什么姓……说了一半又赶紧改口说她姓南见。‘南方’的‘南’，‘看见’的‘见’。”

“自己的姓都会说错？……这不会是假名吧？喂，不会是偷鸡摸狗的吧？不会是让我们销赃的吧？”

“要是销赃的话，不会把我们叫到家里去吧。”

“但是——”

华沙沙木拿起桌上的“Murphy's Law”，拍拍书的封面，对我说：“伯德里奇法则——‘如果在行动之前就知道事情的走向，那么我们就无法开始任何事情。’日暮君，人生最需要的就是行动力啊。”

大概这个法则是要告诉我们“人生的每一步都可能失败”吧，不过如果针对《墨菲定律》反驳华沙沙木的话，他肯定会生气的，所以我选择了沉默。

随后，我抱着书包和住宅区地图坐上了副驾驶席。

把车开到那位女士在电话里所说的地点，我们看到了一栋很大很大的房子。以前我们从未到过这种豪宅收购商品，所以下车之后我们反复确认了好几次地址。我们两个人躲在一把伞下，华沙沙木看看记录地址的便签，看看地图，又看看便签，又看看地图。——其实只要确认一下门牌就好了，但那个门牌不知为什么被摘掉了，门柱上只留下一个长方形的凹陷。

“好像有点儿可疑啊。”

“什么可疑？”

“希望没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不过……”

华沙沙木嘴里嘟囔着毫无意义的话，死死盯着眼前的门，仿佛要穿透那扇装饰派(注：装饰派：一种以法国为中心，流行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的装饰风格，特色为使用几何形状等。)风格的大门直接看进里面去。怎么说呢，华沙沙木以前就是那种有个空子就能被牵扯进麻烦的人。他说自己出生后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是个谜”，不过我觉得这应该是他胡扯。

“总之，先见见我们的客户吧。”

他突然竖起食指，按上对讲机的按钮，很快门内就传来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华沙沙木自报家门，里面的人让我们到玄关来，于是我们合打一把伞穿过大门，走上一条西洋风格的石子路，头顶上是爬满蔷薇的拱形花架。就连四周弥漫的潮湿泥土的味道都显得很上档次。我们来到玄关，几乎与此同时厚重的木门从里侧打开了，出来迎接我们的就是刚才在对讲机里说话的那位。

“二位辛苦了。东西都在二楼，请上来吧。”

这个男人身材瘦高，就像一根戴着眼镜的豆芽菜。发型有些像和田秋子(注：和田秋子：日本演员、歌手、主持人。作为歌手被誉为“R&B女王”，并以直言不讳的主持风格着称。)，或者打个比方的话，就像豆芽菜头朝上，只在豆子那端稍微蘸了一点儿酱汁一样。他和我们一样，看上去也是奔三的年纪。

“夫人，旧货店的人来了——”

在引导我们上楼梯的时候，他努力提高细弱的嗓门喊了一声，也许在他看来这已经算是高喊了。上楼的过程中，他转过身做了自我介绍，他说他姓户村，在这家帮忙。

上到二楼，左手边是一条走廊，走廊两边各有两扇门，正面中央有一扇门，一共是五扇门。门都关着，从外观可以想象里面每间屋子大概都很大。户村敲了敲中间那扇门，听到里面传出微弱的回应就把门推开了。那好像是一间书房。光亮的木制地板，一看就知道是外国货的实木家具，配有播放器的高档音响，以及大型扬声器，还有一个摆放着锡制模型的陈列架，在这样一间屋子中央站着一个女人——

房间的角落突然传出“嗷”的一声，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只白猫。它惊恐地看着我和华沙沙木，就像见到鬼似的一溜烟钻进了沙发下面。这只猫只有尾巴是茶色的，不知是什么品种，不过肯定是一只从未出过家门的、血统高贵的猫。

“小咪，别害怕，是客人来了。”

屋里的那位女性平静地说，但是沙发下面却一点儿动静也没有。

“这位就是夫人。”

户村伸出枯枝一样的手臂，向我们介绍道。

“我就是给你们打电话的南见，在电话里我都说了，希望你们收购这个房间里的所有东西，从大到小，一个不留。”

“明白了，那么我们现在就开始进行评估了。啊，忘了自我介绍，我是华沙沙木，他是——”

沙发下那个白色毛球突然蹿了出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斜穿房间，奔出房门。哒哒哒哒的脚步声沿着走廊渐行渐远，等回头看时发现那条茶色的尾巴在楼梯口一晃就不见了。

“它一直都这样。”户村苦笑道，“还是那么怕生，这孩子就是胆子小。”

那位夫人轻叹一声。她的年龄大概在三十五到四十岁之间，气质高雅，端庄美丽。秀挺的鼻梁让人联想到外国硬币上雕刻的女性侧颜。但是，她在评估委托书上的签名——“南见里穗”这几个字可不算漂亮。倒也不是写得潦草，只是很像学生写的那种圆滚滚的字体。看到她的字，让我觉得这位里穗女士比刚才显得可亲了几分。人的感觉果然变幻无常。

“那就拜托两位了。我在楼下等着。户村先生也可以下楼了，麻烦你准备一下晚饭，还有，送饭给孩子们。”

微微躬身行礼后，里穗静静地从走廊离开了，接着户村也走了。

“那么，开始干活儿吧。”

我们转向那些等待收购的物品。

“日暮君，我们从哪里下手呢？”

“就从大件物品开始好了。话说回来，那位女士有几个孩子呀？”

“为什么问这个？”

“刚才她说‘送饭给孩子们’。”

“管她有几个孩子呢。”

“为什么‘准备晚饭’和‘送饭给孩子’要分开说呢？”

“我哪儿知道啊。”

我和华沙沙木的关注点完全不同。这不是现在才开始的，我们互相都已经习惯了，所以对话到此结束，我们开始评估那些家居用品。——但是，评估只是个形式，很快就完成了，反正事先已经定好收购价格就是两万七千零三十日元。接下来把价格明细大致列出来就行了。说实话，我们一进这个房间立刻就意识如果把这里的东西全买下来，两万七千零三十日元的价格实在是低得离谱。但是我们只有这些钱，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那么，日暮君，我们去把夫人叫来吧。”

“太快的话会让人生疑吧？”

“没错，你说得有理。”

于是，我们再没什么可干的了。华沙沙木坐在光亮的原木书桌上，我坐在和书桌配套的椅子上，两个人双手抱胸，无所事事。也许是因为住宅很大的缘故，我们听不到房间外的任何声音。外面的雨也没有大到足以让人在屋里也能听到雨声。

“我说……日暮君，你怎么想？”

一直在闭目沉思的华沙沙木嘟囔了一句。

“为什么夫人要把这些全都卖掉呢？”

“你别瞎想了，这是客户的隐私。”

“据我看，这个书房应该是成年男士在使用——或者说是曾经使用过。把这屋里的东西全卖掉……”

他的话被敲门声打断了，我们飞快地蹦了起来摆出认真工作的架势。门开了，户村端着盛有两个茶杯的托盘站在门口。

“……为什么停下来了？”

我们两人一起停止了动作，就像活人画(注：活人画：用沉默不动的活人模拟再现历史场面和名画等。明活初期从欧洲传人日本，流行于明治中期。)一样，也难怪户村会感到疑惑。人在惊慌失措的时候，总会干出一些蠢事来。

“这是我们的习惯。小时候玩‘不倒翁摔倒了(注：不倒翁摔倒了：一种日本游戏，各地有不同的规则。基本模式是首先在游戏参加者中选出一个“鬼”。“鬼”在前面面朝墙壁说完“不倒翁摔倒了”这几个字就迅速回头。他后面的游戏参加者必须停止一切动作，若被发现还在动，那么他就输了，要担任新一轮游戏中的“鬼”。此游戏类似于中国的“我们都是木头人”和“红灯绿灯小白灯”。)’这个游戏玩得太多了。哈哈哈。”

幸好，户村把华沙沙木这个傻乎乎的解释当成笑话接受了，他轻笑着走进房间。我们年纪相仿，所以他的表情举止都显得比较放松。

“请喝茶吧。——这么说，两位从小就是好朋友喽？”

“是的。”

“不是。”

我和华沙沙木同时做出了相反的回答。我为了配合华沙沙木刚才的说辞回答了“是”，而华沙沙木却把自己刚说过的话给忘了，回答了“不是”。我俩迅速对望一眼，飞快修正了说法。

“不是。”

“是的。”

“哈哈哈哈，我小时候也有这样的朋友。一会儿承认我们是好朋友，一会儿又不承认了。”

他应该不是有意要帮我们打圆场，不过这话确实救了我们。户村把托盘放在矮柜上，说：“我把茶水放在这里了。那剩下的工作就拜托了。”

“啊，稍等一下。”

华沙沙木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户村。

“夫人是不是心情不好啊？刚才见面的时候，感觉她没什么精神的样子。”

“是吗？”

“是啊，怎么说呢，好像有烦心事似的。”

华沙沙木说着，眼睛还毫不松懈地注视着户村的表情。他从刚才就很在意这家人卖家具的理由，看来他现在要试图从户村这里套话了。

“烦心事……这个，我也不太清楚。早晨小丸的心情不好，夫人有些担心，不过……”

户村迟疑地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后半句简直就像是自言自语了。

“小丸也是猫吗？”

“猫？小丸不是猫啊，小丸是……”

说到这里，他突然转身，背朝我们。

“啊，糟了。我先告辞了。”

他快步离开了房间，走出两三步之后又迅速回来从外面关上屋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们侧耳倾听，门外传来“喵喵喵”撒娇般的猫叫声，而且这声音越来越近了。然后是户村叽叽咕咕的说话声。还有一个一是女孩儿的声音。

“谁呀？”

“哦，有点儿事……”

我和华沙沙木对视一眼，猫叫声更近了。

“啊，等等。”

“为什么要等？”

猫叫声和人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听上去似乎猫和女孩儿一起在向房间方向靠近。嘎啦一声，有人转动了门把手，门被推开了，一个短发女孩儿站在那里，她穿着私立小学的校服——绿色半身裙和长袖白衬衫，还背着一个样式比较少见、类似登山包形状的书包。那只叫小咪的猫盘桓在她脚边，它一看到我们就像见到鬼怪一样飞逃到走廊里去了。看来这只猫不光是个胆小鬼，而且脑子还有点儿不灵光。

“你们在干什么？”

女孩儿突然开口发问。虽然她比我们矮，但她的目光却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蔑视。

“嗯，你问我们？我们正在工作啊。”华沙沙木回答。

“什么工作？”

“我们在评估这些家居用品。一共是两万七千零三十——哦，不是，我是说……”

“评估？”女孩儿瞪着我们，语气强硬。

“那个，其实……”

身后的户村想搭话，但她果断阻止了他。

“我问他们呢。户村先生你先下楼吧。”

“但是……”

“我都说没事了。”

户村沮丧地耷拉下眉毛，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要下楼梯的时候，他还停下脚步，不放心地朝我们回望。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

女孩儿来回打量着我和华沙沙木。在这种诡异的场合，我心里七上八下，脑子里一片空白。也许是看穿了这一点，女孩儿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华沙沙木脸上。

“评估也就是说你们要回收这些东西？”

“啊，嗯，就是这样。”

“是我妈妈说的？”

“你妈妈就是刚才那位女士吗？是的，是她让我们来的。”

女孩儿忽然垂下白皙的脸庞，她保持着这个姿势，沉默了许久。终于，就像误食到厌恶的食物一样，她嫌弃地嘟囔了一句：“……好差劲。”那低垂的长睫毛在微微颤动。

我和华沙沙木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华沙沙木咳嗽了一声，问道：“话说回来，你又是谁啊？”

“我是这家的女儿。”

“哦，难道你就是小丸？”

“才不是呢。……我倒是有点儿想当小丸。”

什么意思啊？

“你不是小丸的话，那你是……”

“……我是菜美。”

女孩儿继续低着头，用细不可闻的声音回答。被刘海挡住一半的脸颊像能面(注：能面：日本能乐中使用的面具。其特色为呈现中性的表情，即一个面具能适应喜怒哀乐各种表情，或者说从面具上无法辨识喜怒哀乐。)一样毫无表情。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很久以前见过这张脸。那是什么时候呢？是在哪里呢？

“是菜美啊。”

华沙沙木点点头，忽然又抿紧嘴唇，不可思议地盯着女孩儿的脸，又问了一遍：“你说你叫菜美？”

“没错。”

“所以说……你叫南见、菜美？”

“没错！你想笑就笑吧。”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我们也真够迟钝的。变卖男人使用的家居用品，母亲打电话时脱口而出另一个姓氏后又迅速改口，还有那个被摘掉的门牌……直到这一刻我们才想到这些全都与“离别”一词有所关联。不知“离别”是死别还是离婚，不过无论是哪种情况，“南见菜美”这个名字的由来大概都跟那个“离别”有关。

“喂，华沙沙木——”

“太捧了！”

华沙沙木啪地拍了下手，声音响亮得像火药爆炸一样。我惊得吞下了后半句话，那个女孩儿也直起上身看向华沙沙木。

华沙沙木兴奋之情溢于言表，他猛地俯下身，几乎快把女孩儿遮住了。他凑近菜美的脸，说：“这名字太好了！喂，这是谁给你起的名字啊？你爸，还是你妈？”

“……你是傻子吗？”

菜美哼了一声掉头就走。在她转身的时候，我瞥见了她怒气冲冲的脸，不过我觉得这样也比面无表情好一些。

三、

我把自己关于这个家庭的想法告诉了华沙沙木，他双目圆睁，身体僵直。

“所以……刚才我无意中说了很糟糕的话，是不是？”

“不，应该也没有那么糟。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

“她父亲是去世了，还是离家出走了？”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南见是她母亲的旧姓吧。但是，为什么父母分开了连女儿的姓氏也要跟着改呢？对了，这是因为母亲改回旧姓，如果母女俩的姓氏不同就会很奇怪，所以她就把女儿的姓也改了，是吧？”

“我都说我不知道了嘛。”

喵，喵，喵……门外猫叫声越来越近。伴随而来的还有脚步声。我们又迅速摆出工作的样子，不过转念一想工作也差不多该结束了，于是又立刻切换为工作完成的模式。推开门的是里穗。依偎在她脚边的小咪一看到我们就像看到猛兽似的向走廊飞逃而去。难道这猫真是脑子有病吗？

“啊，夫人，您来得正好，我们刚完成了评估。”

“辛苦了。——那么大概是多少钱呢？”

里穗装模作样地扬起下颌，望着华沙沙木，好像她才是评估我们的那个人。

“这个嘛，一共是……”

华沙沙木从牛仔裤后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笔记本和一支圆珠笔，他抿着嘴，在本子上写了一通，好像在做什么艰难的计算似的。然后，他慢慢摸了摸下巴，点了下头，抬起脸。

“一共两万七千零三十日元。”

里穗直直盯着华沙沙木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嘴角向上翘起，露出一个与她美丽脸庞完全不相称的嫌恶的笑容。

“这就可以了。”听到这话，我已经可以确定她与她丈夫不是“死别”，而是“离别”。

而且，这对夫妻离别的方式肯定不太好。里穗打电话让我们来回收家居用品的时候特意说过“便宜也没事”这种话，这估计是她的真心话吧。不，倒不如说她是想让我们用尽可能低的价格把这些都买走。丈夫走了，她想赶快把丈夫的东西都处理掉，但是如果叫收垃圾的来还要支付人家手续费，想想就生气，于是她选择了旧货店。而如果旧货店出高价回收了这些东西还是会让她生气，所以她事先告诉我们便宜回收也可以。事情大概就是这个样子的吧。

“啊？真的可以吗？”

华沙沙木满脸认真地问出一句废话。里穗似乎觉得不可理解，她皱起眉头，洁白的额头上出现了几道皱纹。我赶紧开口解释：“是这样的，刚才令嫒好像不太同意把东西卖掉，我是这么觉得的啦。”

“这和孩子没关系。”里穗冷漠地说，“请你们马上把这些都搬走。”

把这些搬出去也是个难题。高级实木家具每件都很沉，从玄关到大门还要经过长长的门径，而且门径当然是没有屋顶的。我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家具搬出房间，吭哧吭哧地抬下楼，给它们蒙上防雨罩之后又气喘吁吁地往卡车那边搬。

也许是因为被雨淋湿了的缘故，我突然感到一阵尿意。

“不好意思，我得上趟厕所。”

“你不是想偷懒吧。”

“中间偷懒还不如赶快把工作搞定呢。我也想早点儿回店里啊。”

“这样啊，我错了。那你快去吧。”

“知道了。”

我进了客厅想跟这家人打声招呼，正巧厨房里的户村回头看到了我。他瘦骨嶙峋的身体上系着一条可爱的亮蓝色围裙，好像正在做饭。

“请问，卫生间……”

“这边这边，玄关右边那个门就是。”

“多谢。”

我嘴上回答着，但是人却呆呆地立在客厅门口。

鱼缸、鱼缸、鱼缸、还是鱼缸。宽敞的客厅里摆放着三个两米多宽的巨型鱼缸，三个微波炉大小的鱼缸，四个烤面包机大小的鱼缸，一共有十个鱼缸。鱼缸里养着许多鱼，彩色的、单色的、扁平的、细长的，各式各样，让人眼花缭乱。

“很厉害吧。”

户村细长的脸上带着微笑，走上前来。

“这是夫人的爱好。”

“真是大开眼界啊。这些都是热带鱼吗？”

“当然也有热带鱼，不过也有很多其他种类的鱼。海水鱼、淡水鱼都有，总之品种很多。”

“那边那条有点儿像鲶鱼啊。”

“哪条？……啊，那是小丸。”

原来这家伙是小丸呀。

“没错，那是南美产的鲶鱼，叫红尾猫，不过它可不是猫啊。早晨它心情不太好，夫人一直很担心来着。”

小丸体形超大，就算没有一米长，差不多也有七十厘米左右了。黑色的脊背，白色的肚皮，红色的尾巴十分强壮有力，它还长着漂亮的胡须，这让它看上去很像鲶鱼。它在大鱼缸里闷闷不乐地游动。不，其实我也不知道小丸平常是怎么游的，也许是户村刚才的话让我有了这样的感觉。鱼缸底部只有一根看似很昂贵的木头横卧在那里，庞大的小丸游动起来也丝毫不显得拥挤。水里还有一些软乎乎，像黑色香肠一样的沉淀物，大概是小丸的粪便吧。鱼大当然连粪便都很大。

“真的有很多鱼啊……夫人从前就有这个爱好吗？”

“不是，就是从最近才开始的。自从和菜美两个人生活之后，夫人才开始养鱼的。最开始只养了花鳉和霓虹脂鲤，后来就渐渐迷上这个了，现在已经养了这么多了。夫人可疼爱它们了，要是哪条鱼出现一点儿异常，夫人都担心得不得了。不仅是小丸，夫人给这里所有的鱼都起了名字。”

户村指着鱼缸一条条给我介绍它们的名字。可是，记住别人家宠物鱼的名字也没多大用处，所以我就放任这些信息左耳进右耳出了。

那时，我脑子里想的不是鱼，而是菜美说过的话。

——我倒是有点儿想当小丸。

还有当时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我总觉得自己在什么地方见过一张同样的脸。在哪里呢？在什么时候呢？现在我终于想起来了。那是在我母亲去世的时候。我在葬礼上一直忍着，强忍着、拼命忍着眼泪，我拾完母亲那略带粉色的骨灰，突然感到肠胃不适，于是就冲进了火葬场的厕所。当时，我瞥了一眼墙上的镜子，镜子中我的脸就和菜美的脸一模一样。

当然，我对这家的情况并不十分了解，我唯一清楚的是菜美正在强行压抑着某种情绪。

“啊，菜美，我在菜里加了果冻哦。”

听到户村的声音，我抬起头，正好看到身着校服的菜美穿过客厅。

“我还加了菜美最喜欢的苹果……你去哪儿啊？”

菜美没有回头，径直走出客厅，砰的一声摔上玄关的大门。

“那个……恕我冒昧地问一句，我们真的可以把那些家具搬走吗？”

明知道不可以多过问客户的隐私，但我还是实在忍不住了。很明显，父亲的东西被从家里清除出去这件事让菜美很伤心。

过了几秒钟户村才开口回答：“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夫人她是这么说的。”

虽然他脸上挂着微笑，但他微微低垂的眼睛里却流露出些许无奈。天花板上的荧光灯照在他的眼镜上，那种神色一晃就不见了。

“我也只是来帮忙的啊。”

这时，从走廊方向传来华沙沙木呼哧呼哧故作夸张的喘息声。我对户村道了谢。从客厅走出来，对正在等我的华沙沙木说其实我现在才要去厕所。他张口结舌，盯着我直看，就像不认识我这个人似的。

从卫生间出来，我和华沙沙木又开工了，可是一想到菜美的事，我就觉得自己像个小偷。——不过，买卖也是很重要的。我们店开张一年多一直都是赔本状态。只用两万七千零三十日元就买到了这些高级家具应该高兴都来不及才对，如果全卖掉的话，能赚一大笔钱呢。买卖、买卖、买卖、赚钱、赚钱、赚钱，我在心里反复念叨这些词汇，试图不再想一些多余的事。

“这是搬家吗？”

一个大叔在对面住宅门柱后面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劳动。这一带只有那栋房子十分古旧。

“不是，我们是回收家具的。”

“啊，是那家男主人的家具吧？”

“好像……是的。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了解。”我随口应了一句。

这位穿着脏兮兮毛衣的大叔双手抱胸，用拇指蹭着长满胡碴儿的双下巴，说：“那家的男主人据说是净身出户呢。不过，他八成把钱藏在其他地方了。”

“哦……”

我敷衍地点点头，接着向南见家大门走去。走了两步后我又回过头，试着问了一句：“这家的男主人是干什么的呀？”

“是公司老板。”

双下巴大叔像闻到臭味一样皱起鼻子。

“不过，不是什么好东西。那些脑子里只有钱的家伙基本上都不是好人。还有很多比钱重要很多的东西嘛。钱、钱、钱、什么都是钱，所以这个世道才越来越糟了啊。”

这句话刺进了我被雨水淋湿的胸口，泛起一阵钝痛。

四、

结果，直到晚上我们的搬运工作才告一段落。

小雨仍然下个不停。我们的衣服和裤子浸透了雨水和汗水，身体也快冻僵了。我们把载满货物的车厢盖上罩布，并用绳子系好，然后我们走回玄关向这家人报告工作结束。

“实在辛苦两位了。我去叫夫人来。”

户村穿过客厅，消失在房间深处。

“日暮君，这里有好多鱼啊。”

华沙沙木目光锐利，就像锁定了猎物的猛禽一样。我注意到他的肚子从刚才开始就咕咕叫了。

“你用这种眼神看鱼的话会被夫人骂的。听说夫人可疼它们了，还给每一条都起了名字。顺便告诉你一声，那边的那条鲶鱼就是小丸。”

“小丸有点儿像鳗鱼啊。”

“你不会想到维生素A了吧。”

嘿嘿嘿，华沙沙木坏笑起来。

事实上，除了早餐的鸡蛋盖饭，一天下来我们什么都没吃。按理说我也应该很饿了，然而我却完全没有饥饿的感觉。理由只有一个，但是我不想多考虑这个问题。把回收的家具以尽可能高的价格出手，数钱数到手软，再吃个烤鳗鱼大餐什么的多好啊。这样就行了，毕竟是做生意嘛。待会儿我们把装有两万七千零三十日元的信封交给里穗，这次的工作就圆满结束了。我们为自己的生活考虑，这又何错之有呢？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户村又慌慌张张地回来了。

“那个……有点儿事想问问两位……”他踌躇了一下，然后又仿佛下定决心似的说道：“你们看见菜美了吗？”

“她不见了吗？”

“那个时候她走出玄关……然后好像就再也没有回来。家里的门禁是六点钟，但是现在已经七点了。都该吃晚饭了还没回来。”

“户村先生，”里穗走进客厅，“不用多说了。估计她过一会儿就回来了。”

“啊，好的。”

“华沙沙木。我们开车在附近找找吧。”

真的不必了，户村摇摇手，苦笑着看向我们，他用眼神请求我们别再说了。

“辛苦两位了。把钱交给户村就可以了。”

里穗转身回到餐桌旁，不再看向我们。我们把装有现金的信封递给户村之后就离开了南见家。

“那孩子是空着手走的。”

“那她应该不会走太远吧。”

我们开车在附近的公园和便利店转了一圈，但是没有找到菜美。我有些担心，华沙沙木好像也很在意此事，不过想想这个时间也不是很晚，所以最后还是决定先回店里。我们在昏暗的停车场把车停好，绕到后面查看被罩布盖住的车厢。

“东西明天再搬也行吧。”

“今天要累死了。日暮君，晚饭就拜托你了”

“那就煎蛋吧。和早饭吃一样的话营养就不匀衡了。”

“好疼……”

车厢里传出人声。我和华沙沙木仲长脖子对望一眼，下一秒又同时转向车厢。

“不会吧”

“怎么办？”

“打开看看？”

“那还用说。”

我们七手八脚解开绳子，把罩布左右掀开，黑糊糊的车厢深处有东西在动弹，好像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我的腰疼死了……”

原来在这里。

“华沙沙木，这不算诱拐吧。”

“要是不赶快联系家人这就算诱拐。”

“那我打电话了。”我急忙掏出手机，拨通了南见家的号码。

五、

“我就是不想待在家里。其实也没有离家出走那么夸张啦。我就是不想看到爸爸用的东西被搬出去。但是，外面在下雨，我想去咖啡厅可身上没钱，一直站在便利店蹭书看又很累，所以我就爬到车厢里来了。”

“但是，你不是不想看到你父亲的东西被搬出去吗？”

“在车厢里的话，那么它们就是被搬进来呀。”

“哦……原来如此。”我不由得表示理解。

“所以，你在车厢里待着待着就睡着了？”

菜美轻轻点点头，把目光移向窗外。她现在坐在副驾驶席上，华沙沙木坐在驾驶席上握着方向盘，而我，却在他俩中间那个本不是人可以待的地方，半蹲着和菜美说话。你问我为什么要半蹲？我屁股底下是手刹车和变速杆，不半蹲还能怎么办？

我打电话告诉里穗我们已经找到了菜美，马上送她回家。对方问菜美是在哪里找到的，我正要回答，菜美一把捂住手机话筒，说“待会儿再说，待会儿再说”。

——我待会儿再向您说明情况。

我这样对里穗说。然后，我们让菜美上了车。

望着窗外昏暗的景色，菜美给我们讲了她家里的事。在她刚升入六年级不久父母就离婚了，之后她父亲幸造就离开了家。

“大约两个月前的一天晚上，我听到爸爸说起离婚的理由，但我不是很明白。爸爸说在家里让他觉得很疲惫。这根本说不通嘛。因为以前爸爸在的时候，家里总是很有生气。周日，爸爸、妈妈和我都会去买东西呀，看电影什么的。爸爸和妈妈虽然不是如胶似漆，但是关系也很好。结果现在爸爸说他累了。而且，妈妈变成一个人之后，一下子就变了。”

“怎么变的？”

“妈妈不是以前的妈妈了，她现在成了‘教育妈妈’(注：教育妈妈：这是一种讽刺性说法，指对孩子期望过高，过分注重孩子学业成绩的母亲。)”

菜美的声音失去了温度。

“我是傻瓜，你爸爸嫌弃我所以才走的，你爸爸他看不起我……这些话妈妈不知跟我说过多少遍，我都快烦死了。”

据菜美说，她父亲是名牌国立大学毕业的，而母亲是那种所谓“没有学历”的人。

“以前吧，不管我做了什么妈妈都会原谅我。我不做作业她也不会生气，她还会和我一起看电视，读同一本漫画，一起大笑。但是爸爸走了以后，这些全没了，全都没了。要是妈妈发现我没做作业的话，她就会变成狐狸脸，横眉竖目地朝我发火。”

菜美轻声叹息着继续往下说：“她现在光顾着疼小咪和那些鱼了。大概在她心里我跟宠物也没什么两样。她就是想把我调教成她心目中理想的宠物。”

“你这么想……”

“成绩不好的话就不让我吃晚饭。太难以置信了吧。这又不是大雄(注：大雄：指野比大雄。《哆啦A梦》中与哆啦A梦生活在一起的男孩子。)家。”

“不让吃晚饭可不好。”

一直沉默不语的华沙沙木突然冒出一句，肚子也跟着响亮地叫了一声。

“可不是嘛。我正在发育期呢。比起我妈，户村先生更加关心我。他给我做饭的时候总是很注意营养平衡。”

“营养……”华沙沙木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离婚什么的，我在电视上看得多了。但是，我总觉得我父母不会有问题。”

“因为他们感情还不错吗？”

“这也是一个原因，而且我爸妈是那种患难夫妻。他们结婚的时候，爸爸还是个普通的公司职员，但是和公司老板吵了一架就辞职不干了，后来他自己成立了公司。据说一开始经营得很差，他和妈妈的生活非常艰苦。而且就在这时我出生了……”

这样一来日子就更苦了吧。

据说直到菜美上了小学，幸造的公司才慢慢走上正轨。

“然后，爸爸工作就越来越忙，钱也越赚越多，买了车，买了房……就在去年的时候，我爸妈还经常充满怀念地回忆起当初创业的艰辛和后来的幸福。所以，虽然在电视上总看到离婚的报道，但是我还是坚信这事绝对与我家无关。我现在都无法相信爸爸居然会抛下我和妈妈离家出走了。是不是钱赚得多了，人就会变呢？钱就是这种玩意儿吗？钱不是用来买东西，用来获取所需而存在的吗？”

菜美第一次看向我的眼睛，而我只能心虚地回应她的注视。从没赚过大钱的我很难理解她父亲的心理。——不对，这只是借口吧。这不是钱多少的问题。今天，我在明知道菜美很伤心的情况下还是把她父亲的家具全搬走了。就算是为了生计，但在追求与以往不同的生活这个意义上，也许我和她父亲并没有分别。把那些东西搬走的时候我也有过心理斗争，但是这又能怎样？菜美的父亲在离家之前肯定也苦恼过。

然而，只有一点我从心底表示无法理解，就是抛弃家庭之人的心情。我从过去开始就对于家庭抱有种种憧憬。热闹的家、宁静的家、温馨的家、冷漠的家……无论怎样的家都好，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自己能有个家。菜美的父亲为何要抛弃家庭呢？难道家庭也和金钱一样，一旦得到反而会感到不满并想要求更多吗？

在我沉默的时候，菜美又移开了视线。车窗玻璃上映出她的脸，我看到她的眼中闪过一道微弱的光亮。

“男人和女人很容易就把以前齐心协力共渡难关的种种辛苦抛诸脑后了。电影里总出现那种一男一女经历各种冒险之后喜结良缘的故事对吧。可是如果电影一直一直演下去的话，他们最终也不会以幸福的结局收场吧。日子过着过着，也许两个人就分开了。”

“谁知道会怎样呢……”

这模棱两可的回答让我自己都觉得可悲。

我一路都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终于在我的大腿肌肉达到忍耐极限时，车开到了南见家门口。华沙沙木靠墙边停下车。——但是，菜美却迟迟不愿从副驾驶席上下来。

“能不能再开车转一会儿呢？五分钟就好。”她小声说，没有看向我们。

“没问题。”

应该已经快饿到极限的华沙沙木一口答应下来，再次发动了车子。他此刻已饿得两眼发直，呆滞地透过车窗看向前方。而我也觉得再过五分钟我的腿非得抽筋不可。但是，我能为菜美做的也只有这些了。华沙沙木慢悠悠地开着车，菜美一言不发，狭小的车厢内坐着三个人，却只能听到雨刮器发出的单调声响。

轻型卡车再一次停在南见家门前，菜美说了一句“谢谢”就下了车。

“我会跟妈妈解释的，你们就不用进去了。”

“那这事就交给你了。日暮君，回去的时候你开车行不行？我已经饿得神志不清了。”

“好危险啊。”

我们交换了座位，再次隔着车窗看向菜美。

“那么，晚安。”

“晚安。”

“华沙沙木，菜美不是对你说的。”

“为什么不是对我说的啊。”

菜美轻笑着转过身。这时，华沙沙木好像终于支持不住了，瘫倒在副驾驶席上。

菜美把手放在被雨淋湿的大门上，忽然回过头来：“喂，我说……”

“嗯？”

“不是你，我是跟旁边那个高个子说话呢。”

“哦……喂，华沙沙木，人家跟你说话呢。”

“嗯。”

“你不觉得你的名字真的很奇怪吗？”

“不觉得啊。”华沙沙木回答。

哼，菜美撅起嘴看了他一会儿。小雨依然在下，门灯发出昏黄的光，雨滴打湿了菜美额前的刘海。

“爸爸离开以后，妈妈让我跟了她的姓，我似乎可以理解她的心情。”

菜美安静的声音仿佛要消融在夜晚的细雨中似的。

“所以，我忍下来了。女孩子嘛，等以后结婚的时候反正还要改姓的……那个，你是姓华沙沙木的吧？”

“对，我姓华沙沙木。”

“谢谢你。”

菜美向玄关走去，为她开门的是户村，并没有看到母亲里穗的身影。望着门后菜美逐渐消失的背影，我第一次发现她是如此瘦小。我情不自禁地一直凝望着关闭的房门，直到华沙沙木出言提醒，我才把目光从菜美消失的地方移开。

在我们回店里的路上，雨停了。

六、

“日暮君，昨晚的地震有几级呀？”

“不清楚，大概有四五级吧。”

“不到五级吧。”

第二天是周六，早上，我们来到停车场准备把从南见家收购的货物从卡车上搬下来。

“是小丸在作怪吧。(注：日本传说认为，大地深处居住着一条巨大的鲶鱼。当它身体动弹时就会发生地震。)”

“怎么可能！日暮君，你也太迷信了。”

昨天深夜发生了地震。在阁楼上沉睡的我们嗖地从床上坐起来。等待摇晃平息。摇晃并没有持续太久，十秒钟左右就结束了，我们重新钻进被窝——就在进入梦乡的前一刻，好像听到了远处传来救护车的警笛声。

“——你们是那个店里的人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叫住了我们。回头一看，一个面相凶恶的男人手指着仓库的方向盯着我们的脸。他的目光让人联想到“罪犯”、“警察”这类词汇，我稍微提高了警惕。

“我是警察。”

我猜对了一半。

“我想找你们了解一下南见家的情况。”

“那里出什么事了？”华沙沙木目光炯炯。

“啊，昨天晚上发生了一点儿事情，现在我们还在调查中。”

这位警察自报家门说他姓田代，他五官轮廓分明，但是说的话意义却不甚分明。

田代问我们几点去的南见家，几点走的，走了之后去了哪里，和谁在一起，我们都一一如实做了回答。问完想问的，田代点了个头表示感谢就走了。

“看来是出事了……”

瞪着田代远去的背影，华沙沙木说了一句不言自明的话。

当然，我们二话不说开车就去南见家了。

昨晚，南见家好像进了小偷。

今早一起床，里穗发现家里有被人侵入的痕迹，于是就报了警。田代和其他警察在南见家转了一圈确认财物损失情况。幸好里穗的贵重首饰以及装有十几万现金和信用卡的钱包都妥善收在她的卧室里，安然无恙。客厅抽屉里的存折和现金卡，西式房间里的高级茶壶，餐厅里的古董瓷器也全都原封未动。那么到底丢了什么呢？

“是小咪丢了。”菜美兴奋地告诉我们。

“除了小咪，什么东西都没丢。哦，对了，厨房里的空纸箱也不见了。我估计小偷把小咪装箱子里偷走了。”

菜美是在家门口发现我们俩的。当时，我们因为担心南见家的情况来到这里，又不敢按门铃，只能在围墙外面晃来晃去，窥探里面的动静。据菜美说，最后遗失物品登记表上只写了“丢失一只宠物猫”。现在警察已经离开了，大概正在四处查找小咪的下落。

“这事太奇怪了。你看，小偷费了半天劲儿潜入我家，不会只为了偷猫吧。”

华沙沙木缓缓点了点头，眉间挤出一道竖纹。

“确实难以理解。话说回来，南见君，小偷是从哪里进来的？”

“从我房间的窗户进来的。”

啊？我们俩一起看向菜美，她用目光示意了一下二楼朝南的那扇窗户，窗户外面还有个小巧可爱的阳台。

“排水管和阳台栏杆上发现了泥脚印和手套留下的痕迹，总之就是有人从那个地方潜入了房间。是妈妈发现的，然后她就报警了。”

“这也太可怕了。那也就是说小偷就是从睡熟的菜美身边溜进去的……但是，那里明明有很多窗户呀。”

为什么小偷要特意从一个有人睡觉的房间的窗户潜入呢？

“因为家里只有那扇窗户没有上锁。妈妈每天睡觉前都会把其他窗户和玄关大门都锁好的。”

问到为什么她房间的窗户没锁，菜美说她昨天在窗边向外看，直到深夜睡觉前才关上窗户，但是忘了上锁。

“你晚上打开窗户干什么啊？”

“雨停了，我在观察星星。我超级喜欢星星。一到晚上我经常在房间打开窗户呆呆地遥望星空，辨认星座什么的。”

这小家伙居然还有浪漫的一面呢。

“就是说，小偷从二楼菜美房间的窗户潜入屋里，然后又从那里出去了，是吗？但是，小偷抱着装猫的箱子怎么从排水管爬下去呀——”

“所以说小偷不是从同一个窗户出去的。日暮先生，你这样可当不了小偷啊。他好像是从玄关大门正常出去的。妈妈本来有锁好大门的，但是今天早晨发现锁被打开了。”

“原来如此，就是说小偷从南见君房间的窗户溜进屋，抓住小咪关进厨房的空纸箱里，然后就走了，是这样吧？”

“应该是吧。”

华沙沙木嗯了一声翘起嘴角，沉默地思考了一会儿。忽然他眼中精光四射，目光犀利得可以杀人。

“……有味道啊。”

“什么味道？”

“说不定是可怕的犯罪的——”

“不好意思”，菜美打断了他的话，用左手在脸前比画了一个抱歉的手势。

“是膏药的味道吧。”

“膏药？”

我凑近一闻，菜美身上确实散发着膏药刺鼻的味道。她隔着黄色的帽衫摸摸自己的右肩，告诉我们她贴了三块膏药。

“昨晚不是大地震了嘛。墙上挂的钟掉下来砸到我的肩膀了，我还以为自己要死了呢。”

“哦，所以你就让人给你贴上膏药了。”

“是我自己贴的。妈妈只担心她那些鱼，鱼缸有没有破啊，鱼有没有受惊蹦出来什么的。不过算了，她一直都这样，我也习惯了。我贴上膏药就不那么疼了，我又爬上床想好好睡一觉，结果一大早又被小偷的事给吵醒了，真烦人！现在我的右胳膊都不能动了。”

“不能动工嘞”

“是啊，都肿起来了，一动就觉得胳膊要掉下来了似的……啊，户村先生，早安。”

菜美注意到站在围墙一角的户村，于是跟他打招呼。他在那里站多久了？豆芽菜似的户村微笑着走近前来，看向我们的时候他疑惑地挑高了眉毛。

“刚才碰巧从这里路过，刚听她讲起了小偷的事。”华沙沙木适当解释了几句。

“户村先生，你现在就开始工作了吗？”

“是啊，正要开始。我并不住在这里。——那个，菜美，小偷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

菜美把刚才告诉我们的话又给户村讲了一遍。

“太可怕了！那夫人也很不安吧？”

“不知道。你自己去问吧。”

看到菜美冷漠的反应，户村耷拉下眉毛，一脸为难的表情。他看了眼表，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就进了大门。

“我们再往那边走走，从家里能看到这里。被看到的话，妈妈又要赶我回去学习了，好烦人的。”

我们顺着围墙又走了几步，来到一株花期过半的金木犀(注：金木犀：又名金桂。秋分前后开花，花朵香气浓郁。)的树荫下。三个人抱着胳膊倚墙而立，琢磨着小偷的事。天气预报说今天一天都是多云，朝阳透过云层在脚边的水洼上投射下柔和盯光线。

“小偷……”

“从排水管……”

“小咪…”

我们嘴里默默念叨着心里所想。这时，里穗的声音由远圾近从身后传来，她妊像和户村一起来到了庭院，正在指点户村如何修剪树木。我稍微回头看了一下，他们的身影被金木犀挡住了。不久，他们又开始谈论起小偷的事。我们本不想偷听，但还是情不自禁地竖起了耳朵。

“刚才在那边我听到菜美说起了这件事，听说小偷是从她房间进去的。不过，她没出事真是太好了。万一她醒的不是时候，说不定小偷会对她施加暴力呢。”

户村停了一会儿，似乎在等待里穗的回应，但是她没有说话。于是，户村接着说：“菜美平安，财物也没有被偷，实在是太好了。”

“你是说小咪不如财物宝贵吗？”

“啊？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原本就有些神经质的里穗今天似乎更加敏感易怒。

“那个，小偷的事就交给警察好了……对了，还有地震的事。”

户村啪地一拍手，他想把里穗的注意力从那个让她不安的话题上移开。

“那个地震真厉害啊。听说菜美的肩膀被掉下来的钟表砸到了？”

“连救护车都叫来了。”

有这么严重？我无意中看了一眼菜美的侧脸。她垂下视线，抿紧了嘴唇。我感觉刚刚里穗说话的语气里好像夹杂了一丝冷笑。

“但是她没能糊弄住救急队员。”

“啊？糊弄是什么意思？”

“钟表掉下来什么的全是她在撒谎。她撒谎就是为了让我担心。我就是识破了她的用心，才没叫救护车的，虽然她一直让我叫。最后她自己把救护车叫来了。”

“结果她真是在撒谎吗？”

“是啊。急救队员给她检查肩膀的时候问了好多问题，她说着说着就露馅儿了。连被钟表砸伤的部位都从右肩跑到左肩去了，我当时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后来，我一直鞠躬赔罪，让急救队员回去了。”

我偷偷看了一眼菜美。她目视前方，不住地摇着头，好像在说“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

“不知道那孩子是不是要向我证明她没说谎，今天一早她就弄了一身膏药味儿。你没注意到吗？就算这样，我也不会上当的。户村先生你也别老是宠着她了。那孩子肯定暗地里得意死了。”

“但是……”

“说实话，我在想昨晚那个小偷不会就是菜美吧。她假装受伤没能成功，又自编自导了自己房间进了小偷这种骗局，就是想博得我的关注吧。”

华沙沙木转过身刚想说话，但是菜美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夫人，不管怎么说……警察也调查过了是不是？刚才菜美说了，排水管和阳台都发现了小偷从外面进来的痕迹。”

“说不定都是她弄出来的。”

“这怎么可能？菜美哪能顺着排水管爬到二楼啊？”户村干笑了几声，反驳道。

“她也许爬不上去，但是她肯定能顺着排水管从楼上爬到院子里。比如她可以事先准备一双粘着泥巴的鞋，穿上它从窗户顺着排水管爬下去，再从玄关大门进来，这很简单。而且我看小咪不见了也是因为被那孩子给扔掉了。她觉得我只疼小咪和那些鱼，却不管她，所以她恨小咪。没错，我想起来了，那孩子在地震时谎称自己右肩受伤本来就是为了不让我们怀疑她就是那个小偷吧。她说自己右胳膊不能动，所以大家就不会觉得阳台和排水管上的那些痕迹是她搞出的花样了，是这样吧？”

“……您真这么想吗？”

里穗沉默了一会儿，最终也没有回答户村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

“昨晚那孩子回来的时候也撒谎了。你发现了吗？”

“回来的时候……”

“她说她一个人站在大楼楼顶的时候被那两个人发现了，对吧？”

“嗯，是的。”

原来菜美是这么向母亲解释的啊。

“那肯定也是一个谎言。她说这话就是想让我往不好的方向联想。我一问是哪座大楼，她就答不上来了吧。”

“是的……然后她就不说话了。”

两人沉默了大约十秒。

“夫人，是不是该回去了？地上都是水。”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直到声音完全消失，菜美才哑着声音喃喃低语：

“我不可能做出那种事的……伪装成有小偷进来呀……把小咪扔掉呀……我绝不会这么做的。”

她像痉挛一样抽着气，一直埋着头不肯抬起。

“我可喜欢小咪了。从我二年级的时候它就陪着我，一直都在我身边。即使爸爸走了，妈妈不理我了，它都和我在一起。”

菜美使劲把双手拍在脸上，不愿让我们看到那汹涌而出的泪水。我们只是低头看着她，偶尔能听到一两声压抑不住的含混的抽泣。这个时候，恐怕华沙沙木应该也注意到了，菜美抬起了她之前声称不用动的右手捂住了自己的脸。但是，我们谁都没说话，也说不出。我们当然不会相信里穗对户村说的那些话。只是，看着静静哭泣的菜美，想象着她心底难以言喻的哀伤，让我们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右臂的事菜美自己也很快觉察对了，她立刻把双手从脸上放下，慢慢抬起头看向我们。那双湿润的眼睛中浮现出绝望的笑意。

“我说什么都没用了是吧？……因为我撒谎了。”

说完，她脸上的表情消失了。那张脸——就是很久以前在火葬场厕所的镜子中映出的脸。我呆立在菜美面前，什么也说不出，那一刻我心头涌上的既非共鸣，也非同情，而是一个滚烫火热的愿望。我不想再看到她这样的脸。

地震发生的时候，菜美对母亲撒谎，说自己被掉落的钟表砸伤了。没错，菜美确实撒谎了，但是，谎言背后她的心情却没人能窥察到，还有她自己叫来救护车时的心情，她在肩膀贴上臭烘烘的膏药时的心情，以及她说自己独立站在楼顶被人发现时的心情，都没人看到——她的确撒谎了，但她撒谎时的心情却无比真实。为什么她的谎言会被戳穿？那是因为她原本就不是那种说谎的孩子。这就像她用名为“无表情”的谎言面具盖住了实际上在放声大哭的脸，但却无法隐藏住丝毫哀伤一样。“开始……地点……你……”

华沙沙木在叽哩咕噜地说着什么。他两手握拳，瞪视着脚下潮湿的柏油路，嘴里又嘟囔了一遍同样的内容。

“沃尔夫的企划法……‘开始行动的最佳地点就是你现在所在的地方’。”

华沙沙木——

突然，他一声嘶吼：“等等！”

然后一跺脚就冲了出去，我们急忙在后面追赶。他撞开大门，奔过通道，冲进花园的草坪，朝着正要进屋的里穗和户村一路猛跑过去。里穗和户村转过身，惊得目瞪口呆，华沙沙木急刹车般地定在他们面前，傲然扬起下巴，宣布：“我来让你们见识一下真相！”

七、

“……那么……”

在和刚才同样的地方，我们还是抱着胳膊，倚墙而立。菜美不在了，“和奇怪的人混在一起到底想干什么！”她被里穗骂了一顿就被带回家了。

“华沙沙木，现在怎么办？”

我试着发问，华沙沙木没有回答。他喘着粗气，面部肌肉微微抽动，兴奋之情还没有平复。突然之间，他好像想到了什么，喃喃自语道：“我一直想做一次这个……做梦都想。”他听起来好像很高兴。

“啊？你想做什么？”

“我想做个解决疑难事件的侦探。”

“华沙沙木，难道……你刚才不是出于一时义愤才那么做的吗？”

“义愤？”他皱起眉头，好像不太明白我的意思。

“你难道不是觉得菜美很可怜，想帮助她才那么做的吗？”

“现在可不是胡乱抛洒同情心的时候，我梦寐以求的可以让我一展身手的机会终于来了。不过，我是说，我也觉得南见君很可怜来着。”

华沙沙木目光游移不定，滔滔不绝，最后还不忘给自己辩解一句。这都是什么人啊！我喘着粗气，再次抱起胳膊。

“算了算了，反正你已经放话说要找出真相了，那就好好想想吧。”

“我当然有好好想了。”

“最后菜美说的话……”

在被里穗硬拽回家的时候，菜美只来得及回头对我们说：“我好像看到有人逃走了。当时很黑，我怕那是错觉就没对警察说。昨晚我在二楼窗边看急救队员回去的时候，好像看到有人从大门出去了。”

菜美说完，悲哀地垂下眼。

——但是，我怎么说都没用了吧。你们再也不会相信我的话了对吧。

“华沙沙木，你相信吧？”

“当然相信。”

急救队员回去时逃出大门的那个人之前在这所宅邸到底干了什么呢？小偷事件发生在救护车离开，菜美和里穗再次入睡之后，那么，小偷和那个逃出大门的人是一个人吗？

“小偷本来潜伏在院子里准备伺机行动，但是突然赶来的救护车搅乱了局面，所以他就暂时逃掉了。等到救护车离开，屋里灯火熄灭时，小偷再次回来从二楼的窗户潜入屋中。我的推理没错吧？”

我不置可否地点点头。

“但是，小偷潜伏了这么久，为什么只偷了小咪呢？”

“我正在考虑这个问题。总之，我们先去附近打听一下吧。”

话音未落，华沙沙木就意气风发地迈步离开了。

他把周围几户人家逐个访问了一遍。“你是谁啊？”“刚才警察不都问过了吗？”“三更半夜的事谁知道啊，我睡觉呢。”——反正每到一户都会被人怀疑，或者被人嫌弃。因为怕被里穗看到，所以只剩下正对着南见家玄关的那户人家没有拜访。但是，就在这时——

“啊，里穗夫人出门了。”

看到里穗离开住宅，华沙沙木高兴地冲向对面的人家，按下了门铃。

而这次，我们终于有了收获。把我引向事件真相的正是昨天跟我谈起金钱话题的那位双下巴大叔。

“啊，那家进贼了？今天早晨那些警察就在这一片到处打听来着。而且昨天半夜救护车好像也来了。”大叔从院子里走出来，饶有兴趣地凑近华沙沙木。

“那个救护车回去的时候，被人目击到一个可疑人物从南见家出来。请问你有没有看到呢？”

“看到了啊。”

“真的？！”

明明是华沙沙木发问让对方确认，但他自己却惊得眼睛和嘴巴都张得老大。

“是女的吧？”

女的——

华沙沙木难掩兴奋，连珠炮似的问了一堆问题。那个女人什么样子？发型？身高？衣服？但是，大叔却说他不是很清楚。

“因为是深夜嘛，我没看那么仔细。我听到救护车的动静就从二楼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只看到一个人影慌慌张张地跑了，那人瘦瘦的，有点儿像女人。”

“是这样啊……非常感谢。知道罪犯是女人就是一大收获。”

“那个女的是罪犯吗？”

“我没这么说。”

“你刚刚不是这么说的吗？”

“那只是一种措辞。”

“不过，那人确实很可疑。因为那人跑走的样子十分慌乱。”

华沙沙木又问了几个问题，但是并没在得到更多信息。我们向大叔鞠躬致谢之后就离开了。

之后，我们决定先回店里吃个午饭。我在二楼事务所里煮方便面的时候，电话响了。“啊，是南见君呀……”听到华沙沙木的声音，我立刻关掉了煤气和抽油烟机，竖起耳朵。

“原来如此……嗯，原来如此……谢谢你特意打电话告诉我们。啊？那还用说，一定能解决的，你等着吧。就连日暮君都干劲满满呢。不过，他就像华生一样，基本没什么用。”

哈哈哈，华沙沙木笑着准备挂断电话。

“是菜美打来的？”

“你都听到了？”

华沙沙木吓了一跳，扭脸看向我。

“没错，是南见君打来的。好像小咪已经没事了。”

“啊？小咪回来了？”

“有人按了门铃，但是户村出去一看发现没人，只有昨晚消失的那个纸箱子摆在门口。他打开箱子发现小咪就在里面，很健康，好像被喂养得不错。”

“让我接一下电话。”

我从华沙沙木手里抢过话筒，有件事需要确认一下。

“菜美？那个，我就问你一件事——”

我用手捂着嘴小声说。菜美简短的回答果然在我预料之中。华沙沙木时不时怀疑地瞥我一眼，我很快挂断了电话。

“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事，我就是想知道小咪是不是真的回去了。”我随口敷衍。

“我不是都告诉你了嘛。”

他摇摇头，似乎对我的愚蠢表示无奈。然后，他猛地站起来。

“看来我们马上就要迎来整件事情的大结局了。终于有机会让我的脑细胞全面运转了。但是，我还缺少一些信息。我所掌握的情况还不足以‘将军’。日暮君，你能不能把在南见家打听到的信息事无巨细都告诉我呢？我必须要把所有信息全都输入大脑才行。”

“可以。你稍等一下。”

饭才做了一半，我回到灶台好歹算是把面煮完了。我一边吸溜吸溜地吃着煮得一团糟的面条，一边把自己的所见所闻讲给华沙沙木听。当我说到在南见家客厅和户村的对话时，华沙沙木啪叽一声把筷子拍在茶几上，抬起头。

“那个小丸叫红尾猫？”

“嗯，好像是鲶鱼的一种。”

“你怎么不早说啊！”

说什么啊？华沙沙木用力拉扯着自己的头发，恐怖地瞪着面条碗。

“红尾猫……有着猫一样名字的鲶鱼……猫一样的……鲶鱼……”

搞不懂他在说什么，于是我又开始吸溜面条，华沙沙木大手一挥，趾高气扬地说：“不好意思，不过你能不能别发出那种声音啊。我需要集中精力。日暮君，只差一步了哦，只差最后一步了。”

出现了！以前每当我们商量如何改善店里经营状况的时候，说到最后这句话就会出现。出现了，然后就没有下文了。

“影响你思考了真不好意思，那我去发宣传单吧。”

我抱着商店的宣传单爬下梯子。

“将军！”华沙沙木对我宣布的时候，秋日短暂的白天即将结束，而我正在仓库看店。

“日暮君，我知道真相了。”

“什么真相？”

华沙沙木面露微笑，“现在掉以轻心的话，过会儿肯定会后悔哟。我们马上就要展开猎捕行动了，说不定这次猎捕还具有相当的危险性。”

“啊？”

“我们要亲手抓住那些小偷。今晚，小偷们肯定还会再次光顾南见家”

“小偷们？”

“是小偷二人组。很有可能是一男一女。”

“什么意思？”

“一切等到抓住犯人之后我再解释。不过呢，我也不忍心让你蒙在鼓里参加这次危险任务，所以就给你几个提示吧。提示是‘地震’、‘暴饮暴食’和‘礼物战术’。”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听我说，到了晚上我们就去南见家。藏在卡车里监视那栋房子。”

夜幕降临。

十点多的时候，华沙沙木让我坐上副驾驶席，他开车向南见家进发，一路上他表现出难以掩饰的兴奋。车子在南见家对面的那户住宅附近停下，当然我们没有停在大路从南见家能看到的地方，而是停在了东侧的小路上。

“好了，我们去后面的车厢躲起来吧。要是看到停着的车里还有人的话，小偷就会提高警惕了。”

下午，我们已经把从南见家书房里搬出来的那些东西移人了仓库，所以现在后面车厢是空的。我们爬上去，从罩布的缝隙向外窥看，南见家的庭院清晰可见。晴朗的夜空，明月高悬，这对本次埋伏行动来说再理想不过了，不过，我并不认为华沙沙木等待的嫌犯真会出现。

那该怎么办呢？

“日暮君，你不是害怕了吧？”

“没有啊。”

“你是在逞强吧？”

也许是厌倦了长时间一动不动的等待，华沙沙木心神不宁地搓搓手，面对罩布的缝隙盘腿坐了下来。

“好，坏蛋们快放马过来吧。”

我在思考，一刻不停地思考。思考本身就很困难，而明明在思考却非得装出没在思考的样子就更加困难了。在我思考的过程中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借着从罩布缝隙透过的微弱月光我看了一眼手表，已经十一点半了。我低叹一声，越过华沙沙木的后背看向外面。南见家的灯火全都熄灭了，里穗和菜美都已经睡了吧。——不对……

“是菜美。”

南见家二楼的一扇窗户后面露出了菜美的脸。她好像正在专注地仰望着南边的天空。

“哪里……真的是她。这下坏了。要是看到这家有人站在窗边，小偷就不会来了。啊，她朝我们这边看过来了。”

菜美朝这边看了几眼，又从窗户探出身子猛看，似乎终于认出小路上停的轻型卡车是我们的车。

“喂，华沙沙木，在小偷事件刚刚发生之后，我们这样做很容易被误会的，这样就不好了，还是跟菜美解释一下吧，怎么样？——我去跟她说说好了。”

华沙沙木想说话，但我赶在他开口之前就跳下车进入了南见家大门。我蹑手蹑脚地走过那条门径，菜美惊奇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我的一举一动。

这时，我已经下定决心要为她做一件事。说实话，我要做的事相当于犯罪。但那又怎样呢？人生在世，总有些无论如何都非做不可的事情。

“你妈妈已经睡了吗？”

我站在窗下，用只有她勉强能听到的声音说。她点点头。

“那个，说不定今晚小偷还会再来。”

啊？！菜美张大嘴巴。

“不过不用担心。华沙沙木会抓住小偷的。他在那边藏着呢。菜美你就放心睡觉吧。”

菜美敛起小巧的下颌，一脸困惑。

我飞快地看了一眼身后，确认了自己的声音绝不会被华沙沙木听到。然后，我又接着说：“华沙沙木让我告诉你，为了引小偷上钩，他想让你把一楼客厅窗户上的锁打开。”

“知道了。”

菜美小声回答。她从窗户缩回头，很快客厅的扫除窗(注：扫除窗：为将室内垃圾清扫出去而在日式房间紧接地板的地方开设的小窗户。)从里面被打开了，穿着睡衣的菜美钻出上半身悄声问：“把这里打开可以吗？”

“可以，多谢了。那剩下的事就交给我们吧。别光顾着看星星，小心感冒了。”

“喂，日暮先生。”菜美叫住了正要离开的我。

“嗯？”

“你知道双鱼座的故事吗？”

“双鱼座的故事？”

“……我好羡慕啊。”

“羡慕什么？”

“抱歉，没什么。”

菜美移开了视线，缩回头，关上了窗户。

她是有话要说吧。

八、

“那些浑蛋……好像不来了。”华沙沙木低声嘟囔着。已到黎明时分，几缕微弱的阳光透过罩布的缝隙照了进来。由于彻夜的监视，他眼下浮现出两道阴影，脸颊也显得比以往更为消瘦。不过，他也不是整晚都没合眼。昨晚快十二点的时候，他开始瞌睡，于是我提议轮流监视，他同意了，我们两个人每隔一小时换一次岗。

“华沙沙木，你该把事情解释一下了吧。”

“好啊，不过我必须得在南见家解释，因为只用语言也许很难理解。我们等里穗夫人和南见君起床就去她家。在这之前咱们先睡一觉。”

我们把各自的手机闹钟都定到九点，然后就在车厢里打起盹儿来。中间我们好像都分别关掉了闹钟再一次入睡，等醒来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惨了！不过也没事，日暮君，我们走吧。”

我们按下南见家的门铃，华沙沙木通过对讲机告诉对方我们是来说明那个小偷事件的，里穗故意叹息一声，然后让我们进来了。

“啊？又是你们呀？”

我们跟着里穗进入客厅，户村正在厨房洗刷餐具，他看到我们显得十分惊奇，眼睛在镜片背后不断闪动。

“户村先生也在呀。正好，我现在要对前天发生的小偷事件进行说明。方便的话，请来这边吧。”

菜美已经在客厅了，她从沙发上站起来，带着些许不安些许期待朝我们看过来。

“那么……到底是怎么回事？”里穗显得极其不耐烦。

华沙沙木一个转身，直面里穗、菜美和户村，用洪亮的声音宣布：“现在由我来说明一下整个事件。”

菜美认真地盯着华沙沙木，紧张得心都快提到喉咙口了。

“里穗夫人，您怀疑前两天的小偷事件是令嫒一手策划的，是吧？您认为她制造了家中有人侵入的痕迹，而且还把小咪扔掉了。但是，这是错误的。”

“我又不是真这么想的。”

认为不是认真的就可以信口妄言这种想法才是她应该被纠正的错误吧。但是我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关注着事情的进展。

“里穗夫人，我想向您确认一件事。前天晚上发生地震的时候，小咪还在家里吧？”

“是的……在家里。”

原来如此。华沙沙木双手抱胸，开始了说明。

“这次潜入这所住宅抓走小咪的很明显就是小偷。而且是小偷二人组。但是，他们其实并非想偷猫。他们的目的和一般小偷没有分别，都是冲着财物来的。”

“但是，那他们为什么要把小咪偷走呢？”

“这就是本次事件的关键。听好了，南见君，罪犯是把小咪抓走了，但他们想偷的不是猫。”华沙沙木伸出食指直指开口发问的菜美。由于睡眠不足的缘故，他也只有表情能唬唬人了。

“那他们到底是……”

“我不是说了吗，犯人的目标是财物。我还不知道他们到底要偷什么，不过很快就会明白了。总之，犯人坚信那个东西在小咪身上，所以才会把它抓走。”

“犯人坚信那个东西在小咪身上？”

“没错。如果只有一个罪犯的话，肯定就不会犯下这种弱智的错误了。但是这次事件的主谋是两个人，而且这俩人沟通不良。”

似乎是为了集中精神，华沙沙木面朝天花板轻闭双目。

“我还是按顺序说吧。——前天晚上，小偷二人组中的一人先来到这里，爬上排水管，从南见君房间没有上锁的窗户潜入家中。此人逃离这里时被人看到了，我们在周围打听了一圈，断定此人是女性。她为了偷东西侵入这里，开始在房间里搜寻目标，具体过程我不清楚，反正她最后找到了某个东西，我猜可能是宝石之类的物件，然后她继续翻找想看看有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但是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什么事？”

“地震。”

华沙沙木露出可怕的眼神，望向菜美的眼睛。

“那次地震相当厉害。她当时大概想这下完蛋了，地震肯定会把这家人都吵醒。果不其然，里穗夫人和菜美君都醒了。里穗夫人来到楼下客厅查看鱼儿的状态，而菜美叫来了救护车。这时，犯人还在家里，可能躲在暗处瑟瑟发抖，心里在绝望地呐喊‘怎么办啊，怎么办啊’。”

说到此处，华沙沙木就像被那个女小偷附体了似的，一脸慌张地抱紧了自己的肩膀。

“必须得逃走，越快越好。——这时，救护车到了，急救队员进入家中，被里穗夫人带到了二楼。要逃就在此刻，她拼尽全力冲出藏身之处，向玄关狂奔。但是——”华沙沙木猛一击掌，“她犯了个大错。”

“怎么了？”

“她要不就是摔倒了，要不就是忘了手里拿着那个偷来的东西——反正，那东西从她手里滑脱，飞了出去。”

“那掉到哪儿了？”

“就掉到那里了！”

就像举枪瞄准一样，华沙沙木指向一个鱼缸，在那个巨大的鱼缸里，小丸正在游泳。

“日暮君，你来帮我个忙。”

我就知道没好事。

“你在那个鱼缸里找一下，从小偷来开始算已经过去两个晚上了，那个东西恐怕还在鱼缸底部。”

里穗、菜美、户村都目瞪口呆地看着我，我走近鱼缸，不管怎么看，小丸都好大，我真要把手伸进去吗？我弯下腰窥探鱼缸内部，什么都看不到。我换了个角度，把目光投向鱼缸一角横卧的那根木头的后方……啊，看见了。

“嗯，有个发光的东西在那里。”

“那东西应该不是裸露在外面的。”

“它被一些黑糊糊的东西埋住了。这个……是鱼的粪便吧。”

“快把它拿出来。”

“嗯……”

幸好户村自告奋勇过来帮忙，他拿起鱼缸旁边纱网，灵巧地捞起了沉在木头后面的那个东西，然后毫不犹豫地徒手在网子里扒拉了几下。啊！他大叫一声。

“是戒指！”

大家都把视线集中在户村手上。那是一枚闪闪发光的戒指，金色的戒圈上镶嵌着一颗大得离谱的粉色宝石。

“果然是戒指啊。我就猜可能会是类似的小东西。”

华沙沙木大模大样地走上前来，从户村手里拿过戒指。

“这就是罪犯偷的东西。”

看到戒指，菜美和里穗同时想开口说话，但是华沙沙木却完全没有注意到，他接着说：“现在我继续说明后面发生的事。从女小偷手里滑脱的这枚戒指掉进了小丸的鱼缸里，无巧不成书，这枚戒指又被小丸一口吞了下去。——那天，小丸心情不好，小偷算是倒霉到家了，一般来说，小丸是不会吞食戒指的，对吧。但是，它心情不好，所以就暴饮暴食了。”

“暴饮暴食……”已经听傻了的户村喃喃自语。

“小丸心情不好恐怕与地震有着密切的关系，不过，这方面我是外行，所以就不多说了。在推理中介入想象是很危险的。”

补充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评论后，华沙沙木又重新回到刚才的话题。

“看到戒指被鱼吃了，罪犯也束手无策。小丸长得这么吓人，犯人怎么也不敢把手伸进鱼嘴把戒指掏出来。而且小丸体形庞大，犯人也无法把它带走。最重要的是，再磨蹭下去自己就逃不掉了。——于是，她放弃了，双手空空地逃了出去。故事就到此结束了吗？菜美君从二层窗户看到了小偷逃走的背影。到这里，本次事件的第一幕才结束。”

华沙沙木缓缓呼了口气，沉痛地看着手中的戒指。

“在本次事件第二幕登场的是另一个小偷。这里没人见过他，所以暂时性别不明。但是，我有理由相信这个小偷是男性。”

“什么理由呢？”一直在旁边洗耳恭听华沙沙木推理的菜美发问。

“愿意为女人默默付出的肯定是男人。等你长大就会明白的。”

“默默付出是什么意思？”

“他想自己搞到女小偷没能偷成的戒指，当然这都是为了她。他是想亲手把戒指交给她，以此博得她的欢心吧。所以，在里穗夫人和菜美君再次入睡之后，他也潜入了这里。”

“你是说小偷进来了两次？进这个家？”

“没错，而且是一夜之间。——但是，这第二个小偷也遭遇了重大失败。他没有从女小偷那里得到正确的情报就开始行动了，这就是所谓男人的心思吧。他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计划，要确保一切都在暗中进行，等拿到戒指就把它作为礼物送给她，给她一个惊喜。所以他不敢事先问得太详细，这就导致他在情报不正确的情况下潜入了这里。”

“华沙沙木，这个不正确的情报到底是……”

他飞快地转向我，扬了扬两道淡眉，好像在赞扬我问得好。然后他又继续说：“问题的关键在于，把戒指吞下去的是什么？而女小偷对男小偷又是怎么说的？偶尔你也应该自己开动脑筋思考一下。日暮君，你已经掌握了揭开真相的重要线索。”

我沉默地歪着头，慌乱地眨眨眼，嘴巴撇成八字形，最后我高举双手投降了。华沙沙木同情地看着我，眼神温和。他小幅度点点头，面向我们全体，说道：“恐怕她对他是这样说的——戒指被红尾猫吞到肚子里去了。”

菜美“啊”地叫了一声。她扬起头，嘴唇翕动，好像在整理脑中的思路，忽然她看向华沙沙木，说：“难道，他以为是小咪？”

“太棒了！”华沙沙木啪地打了个响指。

“他不知道她所说的红尾猫是什么东西。他断定那是一只猫，但却完全没想到那其实是一条鲶鱼。这就像提到prairie dog(注：Prairie dog：直译为“草原犬”，其实这种动物的学名叫做草原犬鼠，是一种产于中北美洲的土拨鼠。)，却有很多人以为这是某种狗一样。他潜入这里，想把那只叫做红尾猫的猫偷出来——然后，他真的发现了一只尾巴是红毛的猫。”

“但是华沙沙木先生，小咪的尾巴不是红色的啊，是茶色的。”

“南见君——”

你想得太简单了，华沙沙木说着缓缓摇了摇头。

“你看过柯南·道尔写的《红发会》(注：《红发会》：这是柯南·道尔创作的福尔摩斯案件中的一个短篇，收录于《歇洛克·福尔摩斯的冒险》一书中，讲述了福尔摩斯从一份红发会广告入手破获了一个犯罪团伙的故事。)没有？那个故事里有很多红头发的人出场。”

这个太过粗略的解说让菜美露出了茫然的神情。

“算了，先别管小说情节了。我想说的是，红发并不一定是红色的。那些被称作红发人的头发其实并不是红的，倒不如说是更接近茶色。男小偷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当他看到小咪的瞬间就认定它就是他要找的目标，它就是她说的红尾猫。于是，他就抓住了小咪，把它带走了。”

说到这里，华沙沙木停了下来，他敛起下颌呵呵呵地笑了几声。

“恐怕男小偷还给小咪喂了好多食物就为了让它多多排泄吧。他肯定用镊子或者一次性筷子什么的在小咪的排泄物里仔仔细细地翻来捡去，试图寻找那枚根本不可能存在的戒指。——后来，或许是因为在猫的排泄物里不管怎么找都一无所获，又或许是因为他从女小偷那里得知红尾猫其实是条鲶鱼，具体情况不得而知，总之直到那时他才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错误。他知道小咪身上并没有那枚戒指，所以就把它放了。以上就是本次事件的真相。”

“怎么会……这么愚蠢啊！”

“的确，本次事件就是一场愚蠢的闹剧。但是。日暮君，仔细想想，这个世界上其实充满了愚蠢的误会啊。只是大家都没有察觉还照常过日子罢了。”

我在心中默默点头。

“里穗夫人，我把这枚戒指交还给您。它看起来很贵重，请您以后妥善保管。”

里穗一言不发地接过戒指。我第一次见到她的眼中流露出那样的情感，如此落寞，如此哀伤，我不禁对她的看法有了些许改观。

“不过，这颗宝石到底有多少克拉呀？我看它比普通宝石大了三十倍。”

听了华沙沙木的话，里穗的嘴唇微微上翘，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这是个玩具。是很久以前，菜美用零花钱给我们买的礼物。我和我丈夫——我前夫，一人一个。那天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那孩子当时才小学一年级。”

“啊，原来是南见君送的呀。”华沙沙木故作平静地看着菜美。

“因为……您说您没有结婚戒指嘛。”菜美回避着母亲的目光。

“妈妈，您对警察说家里什么都没丢……难道您现在才发现这个不见了吗？”

面对女儿的质疑，里穗低下头咬住嘴唇。

“看来那个女小偷把玩具戒指当成真货了啊。”

也许是因为事件的展开脱离了华沙沙木的预想，他渐渐失去了镇静，目光不停地在菜美与里穗身上游移。最后，他硬挤出两声干咳，说：“那么，我们该退场了。我有点儿累，请允许我们现在告辞。再见。”

三个人看着我们走出玄关。菜美提出要把我们送到停车的地方，里穗也没有反对。华沙沙木和菜美走在前面，我跟在他们身后。

“那个……日暮先生……”

里穗迟疑地叫住我。

“刚才那个小偷的事情……是真的吗？”

里穗身后的户村也是一副半信半疑的样子。

这个嘛……我沉吟道：“我也说不好。”

我匆匆点了下头就离开了，心里暗暗祈祷户村和里穗可千万不要发现南见家厨房里少了一根鱼肉肠、少量明胶和一片烤海苔。

九、

时间返回十几个小时之前，也就是昨晚十二点多的时候。

“那华沙沙木你先睡吧。这一个小时由我来站岗。”

“那就交给你了。晚安。”

华沙沙木躺倒，把手枕在脑下，一会儿就发出了均匀的睡息。我一边用余光瞄着华沙沙木的动静一边悄悄跳下卡车。绕过围墙，就可以看到南见家对面那户住宅没上锁的大门。我蹑手蹑脚地进了门，来到那个被月光照亮的杂草丛生的院子。

那位双下巴大叔正孤零零地在外廊上坐着，身边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旅行包。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听到我的招呼，大叔生气地抬起脸，警惕地绷紧了宽厚的肩膀。我坐在他身旁，因为时间不太多，所以我就直入正题了。

“昨晚潜入南见家的人是你吧？”

对方点点头，并没有太过吃惊，也许他早就预料到我已经知道真相了吧。

“特意约好晚上在这种地方见面，你不是要把我交给警察吧？”

“当然不是。管他什么警察呢。”

白天菜美给店里打电话，告诉我们小咪回来了的时候，我问她：“啊，菜美？那个，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你家对面的那栋房子是空的吧？”

“是空的，好像最近就要拆除了。”菜美回答。确认了此事之后，我打着出门散发宣传单的幌子来到了这里，看到大叔就在现在这个地方用和现在一样的姿势弓着背坐着。见到大叔让我松了口气。但是当我提出晚上想找他谈谈的时候，他沉默着皱起了眉头。于是，我又补充了一句：

“我是为了帮菜美。”

本来我打算今晚单独行动的，但是，华沙沙木非要连夜监视南见家，所以我只能偷偷从车上溜出来和大叔见面了。

“你是菜美的父亲幸造先生吧？”

听到我这么问，大叔也没有特别吃惊。他收了收双下巴，疲惫地抬起头。

“但是，你怎么会知道我是谁的？我自认为昨天和今天扮演这家住户演得很成功啊。你是不是在我家看到我的照片了？”

“没有，我没看过你的照片。我们在这里的大门口见过两面，但是我一次也没见过你出入大门，这已经让我觉得有些奇怪了。而且，今天我们来找你打听小偷的事的时候，幸造先生你不是还装出对此事一无所知的样子来着吗？但是，你又说注意到警察在这附近四处打探线索。”

——啊，那家进贼了？今天早晨那些警察就在这一片到处打听来着。

“警察在附近问询的时候，应该也按了这里的门铃。因为这栋房子就在南见家对面，这里的住户最有可能提供有用的情报。但是，你躲在院子里没有出去。理由很简单，要是警察知道你不是这里的住户的话，你就有麻烦了。”

“因为我是未经许可偷偷溜进来的。”

“嗯……是啊。”

幸造有些不快地垂下视线。

“还有救护车的事。那时幸造先生说‘昨天半夜救护车好像也来了’，对吧？但是，你并没有问我们那家发生了什么事。”

“这又怎么样？”

“知道对面人家半夜来了救护车，一般都会问问是怎么回事吧。但是你没有问，于是我就想难不成这个人知道救护车从来到走这段时间内那家发生的事情吗？难道那天晚上你就藏在南见家院子里偷偷关注着那家的情况吗？——救护队员离开的时候，菜美看到有个人影从南见家逃了出去，那个人就是幸造先生你吧？所以，当我们问起有没有看到一个人影时，你才说看到了一个‘瘦瘦的女人’，是吧？”

瘦瘦的女人，也就是与他自己正相反的人物形象，情急之间他无意中透露了这个重要信息。

“就算这样吧，那你是怎么知道我是菜美的父亲的呢？也许我只是个藏身在对面住宅的可疑分子而已。”

“因为你潜入南见家时，把小咪带出来了。”

啊！幸造恍然大悟。

“小咪不会接近南见家之外的人。相反，它会对家里人撒娇地喵喵叫。你潜入南见家的时候，小咪朝你凑过来了对吧？你怕小咪的叫声把里穗和菜美吵醒，所以就把它装进厨房的那个纸箱子里带了出来。”

“我觉得挺对不起小咪的。”幸造抽动着肩膀，呵呵呵地笑起来。

“幸造先生，昨天晚上你到底为什么要潜入南见家呢？”

听到我的问题，幸造立刻恢复了严肃，他抱起胳膊，对我说：“我是担心菜美啊。你看，昨晚不是发生强烈地震了嘛，地震过去以后，那家灯就亮了，而且似乎还发生了一点儿混乱……后来救护车也来了。我以为里穗或者菜美在地震中受伤了，就躲在院子里偷看屋里的动静。我怕事情有什么不对，又趴在门上仔细倾听，结果听到了急救队员的笑声。这时，急救队员和里穗从二楼下来了，我就赶紧跑掉了。”

他的背影被菜美从二楼看到了吧。

“最后，没有任何人被抬上救护车。大概是菜美受了点儿轻伤就大惊小怪地把救护车叫来了吧。但是，我还是放心不下，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没事，必须得亲眼看看才行。所以……”

“所以你就偷溜进去了？”

“对。我想说不定菜美房间的窗户还开着呢。那孩子喜欢星星，晚上总在窗边遥望星空。一到晚上，我就可以从这里的院子看到菜美的脸。正好这是个空屋，我就搬进来了。不能光明正大地见面，能在这里偷偷看她一眼也好呀。以前我和里穗不知嘱咐过菜美多少遍，睡前要把窗户锁好，那孩子总记不住，每次都是只关上窗户，不上锁。”

我看着幸造的侧脸，他脸上的表情让人觉得他好像正在翻看一本古老的家庭相册一样。

“于是，昨天我顺着排水管爬上二楼一看，窗户果然还是没有锁。我从那里钻进去，看着菜美的睡脸。我一直看着她，直到她翻身，看起来她似乎没有受伤。直到那时我才彻底放下心来。”

“但是，你为什么不再从那扇窗户出去呢？你把小咪装进厨房的纸箱子里，这说明你到一楼去了，对吧？”

“我是去拿回忘记带走的东西。”

我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幸造从南见家拿走了什么。

“我离开家的时候，忘记了这个。我一直想取回来。但是一直没有机会。”

幸造掏出一枚戒指，金色的戒圈上镶嵌着粉红色的玻璃，是那枚玩具戒指。幸造说这是菜美一年级时买给他和里穗的。

“我在客厅找这个的时候，小咪那家伙就凑过来了。没办法，我只能把它弄到外面去。”

“你找到这枚戒指准备离开的时候，为什么不把小咪放回来呢？”

“我是想把它放回来的。但是它在箱子里喵喵叫个不停，我要是让它进来，它把里穗或菜美吵醒的话事情就不好办了呀。”

似乎还不止如此。

“还有……我有点儿寂寞，想借用小咪一晚，让它在这里陪陪我。那天晚上，我把它硬塞进我的毛衣里一起睡着了。”

幸造轻轻抚摸着毛衣的胸口处。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抬起头，对我说：“喂，我都说完了，你不是要告诉我菜美的事吗？那孩子出什么事了吗？你说要帮她是怎么回事？”

“是这样的，里穗夫人她怀疑小偷是菜美。结果这话被菜美听到了，她现在很伤心。”

“里穗她……”

“所以，我想和幸造先生你商量一下应该怎么办。”

“没事，你就跟里穗和菜美实话实说吧。——你看这个……”

幸造手里胡乱握着那枚戒指。

“你需要证据证明是我潜入南见家的，对吧。你把这个拿出来，里穗就明白了。反正我现在也没有拥有这个东西的资格了。”

“……我真的可以实话实说吗？”

我又确认了一次，幸造沉默了一会儿，说：“不说的话也没有其他办法了吧。”

“是吗？”

“有吗？”

幸造的脸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样的话……要是可以的话……请想想办法……”

然后他再次陷入沉默。

“我会想出办法的。”

我在幸造怀疑的视线下站起身。

“我一定会努力解决此事。”

时间不多了。我鞠了一躬，正要离开的时候，幸造叫住了我。

“喂，你不问问我为什么落得现在这个境地吗？”

他别扭地示意了一下身上脏兮兮的毛衣和那个鼓鼓囊囊的大旅行包。

“即使我让你告诉我，我肯定也帮不上忙。”

“其实你看到我这副样子也差不多能猜到了吧？”

“嗯，差不多吧。”

“那你就试着问一下嘛！”

没办法，我又重新坐回去，问他以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据说幸造离开家的时候，他的公司已经濒临全面破产了。他不想让里穗和菜美这两个他深爱的亲人沦落到无家可归的地步，于是他提出离婚并离开了她们。存款和股票都作为补偿金留给了里穗，幸造处理了公司，偿还了债务之后就身无分文了。他现在连住的地方都没有。

“里穗和菜美有钱有房子，这样生活就没问题了吧。本来公司就是以我个人名义注册的，而房子和地产写的都是里穗的名字，这么做就是为了防患于未然。”

“你之前就预料到了吗？”

“是啊，这种事情很难说的。”

远处传来几声微弱的狗叫。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早做准备是很有必要的。”

“幸造先生，你没想过把事情和盘托出，一家三口重归于好吗？”

“别傻了！一个结了婚的男人……一个当了父亲的人怎么能让老婆孩子看到他这副模样呢！”

“我想她们会理解的。”

“所以这绝对不行。我要是跟她们说了，里穗肯定会提出自己也出去工作养家的。菜美会说我也要去打工。肯定会这样的。”

幸造苦恼地盯着南见家。

——愿意为女人默默付出的肯定是男人。——

十几个小时之后，从华沙沙木嘴里讲出的这句话，从某种意义上说，也许说到点子上了。男人总是愿意为了他深爱的女人默默地奉献一切，无论是华沙沙木口中的“罪犯”，还是幸造，都是如此。他们目的相同，而且都用错了方法。

“我想让你问的就是这些。”我站起身，幸造严肃地盯着我，“刚才的话要保密，你不要把我现在的生活状态告诉别人。”

既然对方如此要求，原本就是局外人的我很难拒绝。但是——

“你还是和她们谈谈比较好——”

“有朝一日我会重整旗鼓的，一定会的。到那时我就回来接她们。她们是我最爱的人，比金钱，比一切都宝贵，我会回来接她们的。但是，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这些都要保密，你绝对不许对别人讲。你也是男人，所以一定要保密。”

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

“……好吧。”

“说好了哦。”

看着对方的笑颜，我也忍不住笑了。然后，我离开了这个洒满月光的院子。

我右手握住的那枚玩具戒指似乎在发热，接下来的事情如果顺利的话，就可以消除里穗对菜美的误会了。但是，被母亲怀疑这个事实是不会从菜美脑海抹去的。我希望今后她能多和母亲谈天、欢笑，让各种美好的回忆渐渐冲淡过去的不快。这一定会实现的吧。我觉得里穗本来就是一个极富爱心的人。她认为是自己学历不高的缘故才导致丈夫离开，所以她从心底深深地为菜美的将来感到担忧，并执拗地相信不可以再娇惯女儿，因此她才变成了现在这个极端严厉的母亲。即便如此，她一定也想像过去那样和女儿一起看电视、读漫画、一起开怀大笑。那种被压抑在心底的强烈感情需要一个疏导的途径，那就是饲养宠物。本来养只狗或者再养一只猫都不错，然而她却选择了没有体温的鱼类。这既是对菜美无言的谢罪，也是为自己找的小借口吧。

穿过南见家大门，走向菜美打开的那扇小窗的时候，我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南面的天空。夜空如洗，不染纤尘，繁星点缀其间，美好得让人忘却了呼吸。我找到了好几个认识的星座，飞马座、水瓶座、鲸鱼座、双鱼座——

“啊……”

——喂，日暮先生，你知道双鱼座的故事吗？——

——我好羡慕啊。——

这时我才明白那时菜美想要说什么。

双鱼座的形态是两条尾巴连接在一起的鱼。神话里说，维纳斯和儿子丘比特在河边散步的时候，突然遭到怪兽的袭击，两人惊慌一地变成鱼逃掉了。据说他们为了不在逃离中失散，就把尾巴系在了一起。

大概菜美也想与母亲连接在一起吧。所以她才会那么入迷地望着南面的夜空，其实她看的一直都是双鱼座那打成结的尾巴吧。

我站在被月光照亮的院子里，仰望着秋日的星空，心中对于南见家未来的种种悲观想法渐渐消失了。一定没有问题的，总有一天里穗和菜美会更紧密地维系在一起。本来描绘出星座的既非自然也非神明，而是人类自身。让两条鱼的尾巴连在一起的也是人类。菜美和里穗有一天一定也会描绘出属于她们自己的、强大而又美好的那份羁绊。她们并不是孤军奋战，我和华沙沙木都会伸出援手，幸造也一定会回到她们身边。大家要一起努力。

我甩力点了下头，悄悄接近南见家，心里盘算着将要进行的准备王作。首先要取出香肠的内容物，然后把水和明胶灌进肠衣……黑色的东西就用融化的烤海苔好了。等明胶凝固，就把肠衣里的东西弄出来，再把戒指放进去……要是冰箱里没有香肠的话，那就用保鲜膜吧。不过，话说如果非法入侵他人住宅的事被发现的话，要判几年啊？

十、

“日暮君，你在回忆我侦探生涯首度大放异彩的时刻吗？”

华沙沙木用一副“我就知道”的眼神窥探着我脸上的表情。仓库外，秋雨仍在悄无声息地下个不停。

“是啊，我正想那件事呢。”

“我也是。那次事件我解决得多么完美，我也在回味揭晓谜底的那个瞬间呢。啊，我好像突然想吃烤鳗鱼了。”

“我说，华沙沙木，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什么事？”

“那个时候……就是一年前，在菜美家门前，你突然一边大喊‘等一下’，一边朝里穗夫人他们冲过去了，对吧？”

“啊，嗯。”

“那时你真是因为想过一把侦探瘾才这么做的吗？”

话音未落，华沙沙木的反应和我预想的一样。他的表情可以用愕然来形容，他张大嘴巴，微微露出下齿，稀薄的眉毛挑得老高，目不转睛地低头看着我。那时，华沙沙木肯定比我还要气愤吧。但是，他不是那种愿意老实承认自己真实心情的那种人。

“不好意思，就当我没说吧。”

这样追问他让我觉得有几分抱歉，我又把视线转向外面的秋雨。华沙沙木嘴里嘀嘀咕咕地不知在说些什么。

话说回来，后来幸造怎么样了呢？

我没有再见过他。那年冬天，南见家对面的屋子就被拆除了，现在又新建了一栋二层小楼。幸造已经不能溜进那家院子遥望南见家了。不知他现在身处何处，过着怎样的生活。

我向菜美委婉地打听过她父亲的事好几次，好像幸造果然没有和家里联系过。菜美每次回答的时候，脸上都会露出非常难过的表情。我不止一两次地想过干脆把实情全都告诉她算了，说实话，这种念头天天都会冒出来。但是，我和幸造有过约定，我答应过他绝对不会把那件事告诉别人，在幸造重新建立新事业把菜美母女接回来之前，我绝对不会说。

我不知道今后他们一家三口的前景如何，但是，我并不那么悲观了。无论季节变化，昼夜更替，星星都不会从天空消失。即使暂时无法看见，最后也一定会重新出现。有些东西只要不消失，任何时候都能产生联系，结成一体。

“我说，日暮先生，你快点儿把吉他修好呀。”事务所传出菜美的声音。

“什么吉他？”华沙沙木挑起一道眉毛。

“哦，是从黄丰寺收购来的。菜美让我把那把电吉他修好，然后卖给她。”

“南见君……弹吉他？”

“但是这把吉他还能修好吗？都这么旧了。”

“修不好也得修。日暮君，男人就要遵守约定才行。”

“好吧。”我钻进工作区拿起电吉他，“我会遵守约定的。”

那么，我就把它完美地修好吧。顺便再把外观处理一下，把它变成一把闪闪发亮的新吉他。我要把这把人人都会羡慕的吉他送给菜美当礼物。

我不会让她失望。

第一卷 冬——橘之寺

一、

从轻型卡车的驾驶室里一下来，迎面就是一阵狂风，把我的外套后部给吹得膨胀了起来。停车场一角的彼岸花已走到了生命的极限，不知什么时候都消失无踪了。像稀疏的头发一样零星生长的野草也已经尽数枯萎。空气中夹杂着严冬的凛冽，而我的荷包里居然有钱。

居然有钱。

“和尚……”我仰望着冬日的天空，像念出心爱之人的名字一样轻轻吐出这两个字。

轻型卡车的后车厢是空的。离开商店时后面装载的那个带有播放器的大型音响现在正摆放在黄丰寺里。

昨天，住持打电话过来说他想买一台音响。我们仓库里恰好有一台，那是去年“小丸暴饮暴食事件”时从南见家以近乎白送的超低价格收购到的。我把商品的样式和新旧程度简单说明了一下，住持当即拍板就要它了。这东西的来历比较复杂，我得先跟菜美打个招呼，没想到她居然很干脆地同意了。于是，今天我就把音响拉到了黄丰寺，而且以两万两千日元的价格卖了出去。本来当我提出这个价格的时候，已经做好准备最终会被砍到一万两千日元左右，但出乎意料的是，住持只是点了点头，二话没说就从钱包里拿出现金交给了我。他的表情如佛陀般慈祥，甚至还微笑着端出一杯热茶给我。我完全消除了戒心，无意中却说漏了嘴，告诉住持这件商品其实基本算是白得的，而住持听了非但没有生气，反而快活地笑了起来。他戏谑地看着我，说你小子也挺会做生意的嘛。

我哼着歌朝仓库走去。仓库门口的招牌在澄澈的天空映衬下闪闪发光。

喜鹊·旧货商店

围裙、经桌(注：经桌：在佛前念经时使用的台子。)、流水面(注：流水面：用竹子或塑料做成上高下低的长长管道，从上方把煮好的面条用水沿着管道冲下来，人在下方用筷子把面条夹出来吃掉。这种活动一般在夏天进行。)工具、《淘气阿宝》(注：《淘气阿宝》：植田正志的四格漫画作品，讲述了小男孩田炯小穗一家人的生活故事。)、《原色植物图鉴》——我在一堆滞销货的重重包围中向仓库内侧前进。顺着梯子爬上二楼的事务所，就听到还没有记熟音阶的菜美拨弄电吉他的声音，哆、来、咪、发、梭、拉、西……升哆。

“看来你成为吉他手的道路还很漫长啊。”

“我完全不行，怎么练都掌握不了。”

菜美和以前一样，只要有空就来我们店里待着，读读漫画、看看电视，兴致来了还做个炒饭什么的。最近，她又开始练习弹吉他了。她说要是在家练的话，又会被妈妈唠叨了，说成天不好好学习而净干这些没用的事。

“对了，菜美，你怎么没穿校服啊？”

“今天开始就放寒假了。”卫生间传出冲水的声音，华沙沙木打开门走出来。

“哎呀，日暮君，你去黄丰寺走了一趟，居然没有黑着脸回来，很少见嘛。”

“其实吧——”

我把黄丰寺的事说了一遍，华沙沙木啊了一声又重新把我打量了一番，说：“有两下子嘛！真卖了两万两千日元？”

“对，一分不少。”

我从钱包里拿出钱给他看。华沙沙木稀薄的眉毛快速抖动了几下，哈哈笑着伸出手。

“日暮君，看来你很擅长做大买卖啊。这次干得不错！”

说到这里，他的脸突然僵住了，换上了一副大难临头般的表情。他慢慢摆正了姿势，从旁边的书桌上拿起了那本“Murphy's Law”。

“‘即使一开始很成功，也不要得意忘形。’……我怎么把梅尔尼克法则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呢！”

就算是我，要是知道两天后将会发生的事，此时也不会感到一丝兴奋的。

二、

两天之后是平安夜。过了中午，一我去买晚餐要用的鸡肉，刚回来就听到店里的电话响了。

是黄丰寺住持打来的。

“你喜欢蜜橘吗？”突如其来的发问把我搞糊涂了，不过我还是告诉他我喜欢。

“那你们来我这里采摘蜜橘怎么样？后院的蜜橘正好到收获期了。”

“采摘蜜橘？”

我当然知道黄丰寺的院子里栽种着许多橘子树。两天前去送音响的时候，我还心说这些橘子看起来味道真不错啊。可是……

直觉在提醒我，要当心！

“话说，采摘费要多少钱呢？”

“哈哈哈，别说傻话了，当然是免费的，你们把自己摘的都吃了也没问题，吃不了打包带走也可以。你看，以前给你们添了好多麻烦，这就当回礼了。”

“那个……采摘、品尝、打包带走全都是免费的吗？”

“当然。这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啊？不管你摘多少，吃多少，带走多少，一分钱也不用交。你看怎么样？来不来？会来吧？”

我心里的疑虑仍未消除，于是我告诉住持我要和同伴商量一下再做决定，然后就挂断了电话。

“谁的电话呀？”

华沙沙木从阁楼上下来了。我把住持的话跟他一说，他竟猛地向前探出身子把脸凑近我，结巴着说：“蜜、蜜、蜜，蜜橘采摘？”

“怎么了华沙沙木？你喜欢蜜橘？”

“我超喜欢！”

华沙沙木挺起单薄的胸膛，告诉我他小时候听说爱嫒县的水龙头一拧开出来的都是橘子汁就信以为真，并认真地打算过以后要搬去那里住。

“这我还真不知道。那我们就去一趟？”

于是，我们开始做出行前的准备。我在宣传单的背面写上“今天有急事，暂停营业”，把它贴在了仓库的百叶门上。就在这时，裹着围巾的菜美来了。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哦，我们去黄丰寺采摘蜜橘。”

“啊？黄丰寺就是日暮先生回收吉他的那个寺吗？”

“是啊。”

“我想找个会弹吉他的人教教我，我自己实在是搞不懂了。我跟你们一起去行吗？”

“行呀。摘完橘子，你还可以问问住持能不能教你弹吉他。”

其实，我心里还藏着一个阴暗的小想法，我想看看住持到底是不是真的会弹吉他。我一直怀疑秋天他强卖给我的那三把吉他会不会是他从哪个垃圾场捡回来的。

我们开车出了主路继续向山里进发，黄丰寺就坐落在那条又长又陡，被我偷偷叫做“鬼之路”的山道尽头。华沙沙木坐在驾驶席，菜美抱着吉他坐在副驾驶席，而我坐在四面透风的后车厢里，都快被大风吹死了。

我们把车停在停车场，穿过寺院正门，前院站着的那个身穿僧衣的巨汉朝我们转过头来。

“哦，你们来了。”

“是呀，打扰了。我姓华沙沙木，和日暮君一起开店。听说今天贵寺的蜜橘免费采摘，免费品尝，免费打包，所以我也来了。”

华沙沙木兴高采烈走近前来，伸出修长的手，住持点了下头，也伸出像戴着拳击手套一样的手握住了华沙沙木的手。然后他转身大喊一声：“喂，宗珍，客人来了！”

一个穿着白和服，系着黑腰带，像动画片里的一休一样的小和尚拿着竹扫把从寺院后面跑过来。他的头像灯泡一样光溜，白皙的脸颊冻得粉扑扑的。我被住持逼着来的这几次，总看到他拿着抹布或掸子站在大堂内侧干活儿，我估摸着他是住持的弟子。

“快跟客人打招呼。”

听到住持的话，他笑眯眯地朝我们鞠躬致意。

“我叫立花宗珍。我爸爸承蒙各位关照。”

爸爸——

“啊？难道他是你儿子？”

“对，是我的独生子，怎么了？”

住持有儿子这件事让我大为震惊。此前我也没听说过他是已婚人士。更让我迷惑的是，他这样的父亲，怎么偏能生出如此秀气又纯真的孩子来呢？

我们简单做了自我介绍，宗珍又急忙点头行礼。

“日暮先生和华沙沙木先生，对吧。还请多多关照。”

接着，他又转向旁边的菜美，露出询问似的微笑。

“哦，我叫南见菜美（MINAMI）。”

“MINAMI？”

“菜美。”

“……MINAMI？”

“菜美。”住持突然爆发出猛兽般的笑声。

“小姑娘，你的名字可真有意思。你好像和宗珍年纪差不多吧。”

“我初一。”

“那你比宗珍小一岁，这家伙已经初二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住持慈爱地低头看着儿子。

“那么，这就开始蜜橘采摘吧。我让宗珍准备工具。”

住持使了个眼色，宗珍就朝一个储物间似的小屋跑了过去。住持把我们带到寺院后面。我们嘴里吐着白雾，踏着小卵石铺就的小径穿过前院，看到了庙堂对面果树丛中星星点点的黄色果实。住持一边走一边告诉我们那片果园比这个寺庙的历史还要悠久，所以后来寺庙才取名为黄丰寺的。

“那个，这些蜜橘真是那种可以吃的橘子吧。”我最后一次确认。

“培育不能吃的橘子干什么用啊！这里的品种全都是甘甜味美的温州蜜橘。最开始这里种的是纪州蜜橘，战后就慢慢替换成温州蜜橘了。还是温州蜜橘更受欢迎啊。”

“把橘子树全都重新种一遍太辛苦了吧。”菜美自言自语道。住持摇摇头，说：“小姑娘，不是重新种一遍，是嫁接。保留树根和树干，把温州蜜橘树的树枝接在纪州蜜橘树的树枝上。你在学校学过这个吧。”

“各位久等了。”

宗珍拿来一个大纸箱，里面装着三把大剪子和三个装蜜橘用的竹筐。那几个竹筐都呈圆柱形，既宽又深，看来能装不少橘子。不知这东西在哪儿能买到。发宣传单的时候这个应该也很有用。

华沙沙木迅速拿起剪子和蜜橘筐，他贪婪地盯着蜜橘林，鼻息粗重。

“真的摘多少都可以吗？”

“可以啊。”

住持笑着用大手在树干上拍了一下，震得那些压弯了枝头的蜜橘直摇晃。

“你们就把这里当成自家果园吧。把所有橘子全摘了，全吃了也没问题，不过这似乎比较难。好了，你们什么时候动手都行。我们还有其他事要做，就先失陪了。喂，宗珍，走了。”

“是。”宗珍听话地回答。他向我们行了一礼就跟着住持大步离开了。这两人虽说是父子，但在师徒关系上却不含糊。

“摘哪个好呢？”

华沙沙木先用剪子剪下了手边的一枚果实。他剥开橘子皮，仔细地把白色筋络一根一根去掉，而后剥下一瓣晶莹剔透的橙色果肉放进嘴里。在入口的瞬间，他惊异地睁大双眼，呻吟似的感叹道：“太好吃了！”

“我尝尝。”

“我也要尝。”

黄丰寺的蜜橘果然是极品。三个人比赛似的吃了一瓣又一瓣，眨眼间这只甘甜多汁的橘子就被瓜分光了。我们二话没说，马上各自拿起剪子开始采摘。我们在蜜橘园中转来转去，尽可能寻找较大的果实收入囊中，偶尔还吃一两个，吃的时候嘴里也不忘赞美住持的好意与慷慨。

不知过了多久，三个蜜橘筐都装得满满当当，我们的肚子也填饱了。这时，住持回来了。

“啊啊啊！”

住持一声惊呼。他庞大的上半身后仰，无言地看看我们的筐又看看周围的果树。

“……怎么了？”

“这下可坏了。”住持嘟囔道。他粗壮的手臂抱在胸前，脸上的表情仿佛是世界末日来临了一样。

“啊？”我、我……住持嘴唇颤抖着。终于，他沉痛地说道：“我必须得向各位收取费用了。”

空气凝固了。在这凝重的氛围中，住持说他确实说过我们想摘多少都可以，把摘的全部吃掉，或者打包带走全都没问题。但是——

“我说的只局限于这里长的蜜橘。”

住持一掌击在旁边的橘子树上。那是一开始住持把果实拍得直摇晃的那棵树。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吗？”

这不是骗小孩儿嘛！太卑鄙了！作为一个佛门中人，不，作为一个人，这种行为都是不可原谅的。我眼瞪着住持，心里在呐喊。之前我不知被你害过多少次，但是两天前，你用两万两千日元买了那个音响，用好茶招待我，对我露出温柔微笑的时候，我还是相信了你。你怎么可以如此无情地践踏我的心呢！这一次我必须要大声坚定地告诉你，你做错了，作为一个人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如果住持没有长着山地大猩猩一样结实的手足，没有长着岩石般冷硬的面孔的话，我肯定会讲出这番话的。然而，事实上我只敢用细不可闻的声音问了一句：

“那个，费用是多少？”

“两万两千日元。”住持回答。

拼图的碎片瞬间归位，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幅生动的画面，画上早就盘算着白得一台音响，最后终于如愿以偿地住持露出了恶魔般的狞笑。

“这也太……太卑鄙了吧。”

华沙沙木咬牙切齿地嘟囔：“卑鄙？”

本以为住持多少会有点儿心虚，没想到他反而笑了，而且还露出一副“说得好”的表情，然后他说了一句谜一样的话。

“到底是谁卑鄙啊？”

什么意思？

住持笑而不语，在吊足我们的胃口之后，又狠狠给了我们致命一击。

“把差不多白得的东西高价卖给别人的到底是谁呀？”

华沙沙木猛地转身看向我。

“日暮君，你居然把这个都说了？！”

我只能沉默地点点头。两天前，我满怀戒备地来到这里，而住持的态度却出乎意料的和蔼，结果我一不小心就说漏了嘴。这件事我想赖也赖不掉。

住持沉默地向我伸出一只手，手心朝上，勾动着手指仿佛在催促我赶快给钱。走投无路的我低着头不知如何是好，后背冷汗直流。

“今天……我没带钱包。”

我拼死挤出一句谎言，其实，钱包正好好地在卡车里放着呢。住持咂咂嘴，正想开口——

“啊，下雪了。”菜美突然大喊。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阴暗下来的天空中飘下了片片雪花，一片、两片、三片……就在我们向上看的时候，雪逐渐大了起来，地面、蜜橘树和我们的肩头都披上了一层微微的白色。

“糟了，还晾着衣服呢。喂，宗珍！”

住持朝寺庙方面喊了一声，但是没人回应。他又叫了一声还是没人应。住持喘着粗气，转过身，临走前还不忘挑高一边眉毛瞥了我们一眼，好像在警告我们“敢跑就试试”。

住持走了，只有我们几个被留在了雪中的蜜橘园里。

“华沙沙木……怎么办啊？”

他紧紧抿着嘴唇陷入了沉默，看都不看我一眼。

而菜美倒是一反常态的安静。要是平常的话，遇上这种事她肯定会立刻丢给我一句：“日暮先生你真是没有生意头脑啊！”而且最后那个“啊”还要夸张地延长几秒。今天她却什么都没说，我想她肯定是想起了那天发生的事，就是我们以差不多白送的价格从她家买到音响的那天。

雪片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渐渐把大地染成一片白色。我们飞速躲到了蜜橘树下。

三、

“雪能快点儿停就好了。”

宗珍把两只茶杯放在暖桌上，冲我们点工下头。露出了光秃秃泛青的头顶，然后就走出了客厅。我和华沙沙木待在正殿内侧住持他们的居所，把腿放在暖桌下相对而坐。

刚才在树下没待多久，我们就因为寒冷和吃了太多蜜橘的缘故而很想上厕所。吃得最多的华沙沙木第一个忍不住了，以内八字的姿势从树下跑出来冲向厕所，紧接着是菜美和我。那时，雪已经下得很大了，住持让我们在这里休息，等雪小了再走。其实我们不愿意麻烦住持，但是开车带着菜美要是在大雪天出事的话就麻烦了，所以我们就听话地留下了。

菜美现在正在正殿跟住持学习弹吉他。从走廊尽头偶尔传来的吉他声可以听出住持确实会弹，而且技术还相当不错。

“我说，日暮君……咱们那里的停车场能不能种蜜橘树啊？”

“种蜜橘树？”

“是啊，你看，咱们店一直都是老样子对吧？我们不如考虑一下蜜橘自给自足吧。”

“不行，那个停车场是包月的，又不是咱们自己的。”

“偷偷种应该没问题吧。就种在卡车后面，秘密地培育它。”

“蜜橘树见不到阳光也可以吗？”

这时，宗珍端着小盘进来了。“请吃羊羹。”

“啊，多谢。对了，宗珍君，你了解蜜橘树种植吗？”

“我对这方面真不太了解。作为这个寺里的人实在很惭愧。”

“这样啊，那太遗憾了。你们这里有植物图鉴吗？”

“没有植物图鉴。但是有国语辞典。”

也许是觉得有一本总比什么都没有强，华沙沙木让他把辞典拿来。

“《广辞苑》、《大辞林》、《大辞泉》(注：三本都是日本权威辞书。)，要哪本呢？”

“啊？三本都有吗？”

“嗯，是啊，因为我很喜欢语文。我们寺的檀家(注：檀家：隶属于特定寺院参与佛事的世俗信徒。)很少，必须精打细算才行；但是，只要是我学习需要的东西，爸爸都会给我买，我就缠着他把这些辞典都买回来了。”宗珍白皙的脸上露出羞涩的微笑。

“没想到住持这么宠儿子啊。不过这也挺好嘛。那麻烦你把《广辞苑》拿过来吧。”

“好，我这就拿来。”

宗珍行了一礼正要离开房间的时候，突然又停住脚步，转身看向我们。

“请问……”

“嗯？”

“南见小姐……和二位是什么关系啊？”

“只是朋友而已。怎么了？”

听到华沙沙木的反问，宗珍吓得向后一撤身。啊，没什么，他嗫嚅着出了门。透过忘记关闭的拉门，可以看到宗珍的耳朵像冻伤一样红红的。

“……他是喜欢上菜美了吧。”

“……谁知道呢。”

我们俩飞快地对视了一眼，分别拿起了宗珍送来的羊羹。

环顾四周，紧挨着暖桌的就是两天前我送来的音响。靠墙摆放着一台旧式显像管电视，电视上不知为什么放了一个橄榄球，不，那好像不是一个真球，它表面非常光滑。我伸长脖子仔细地观察，发现那个球是放在一个木制底座上的，球的上方有个长方形的缝隙，似乎是一个存钱罐。住持从我们这里骗走的钱说不定就放在这里面了。存钱罐旁边有一个木制相框，里面放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对面对镜头露出微笑的青年男女。两人都是二十出头，女的是个长发飘飘的窈窕美人，而男的身材魁梧，穿着一件队服似的橄榄球运动衫，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吓人。

“这是住持啊！”

照片上的年轻男士长着头发，所以一开始没认出来，但是那确实就是住持本人。在那隐隐透出结实胸肌的运动衫的前胸部位，用白布缝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立花”两字。

“哦，你是在说那张照片吗？”

宗珍把《广辞苑》拿来了。

“那是爸爸大学时代的照片。据说他当时是学校橄榄球队的队长。这张照片是他们结婚之前拍的，听说他们一毕业就领证了。”

“啊，那么旁边这位大美女——”

华沙沙木说了一半，宗珍就笑着点点头。“她是橄榄球队的经理，当时在运动员里是偶像一般的存在。听说爸爸展开了猛烈的追求攻势，最后终于把她追到手了，就像青春剧里演的一样。”

说实话，我简直惊呆了。那个住持居然娶了一位如此漂亮的太太，天理何在啊！

“有个美女妈妈多幸福啊！学校参观日的时候，你同学肯定个个都羡慕得不得了吧？”

华沙沙木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照片问道，而宗珍摇了摇头，暖昧地笑着。

“她已经去世了。二十年前他们刚结婚不久，她就因病去世了。”

“啊？怎么会这样？！”

一瞬间，华沙沙木露出“完了，说错话了”的表情，但是他马上又抿紧嘴，重新打量着宗珍的脸，说：“……二十年前？”

“是的。我是养子。我被亲生父母抛弃，是爸爸把我从孤儿院带回来的。”

宗珍讲话的语气太平常了，反倒让我和华沙沙木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中，从走廊另一头传来菜美蹩脚的吉他声。

“不好意思，说了好多没用的话。那我先走了，有事的话请随时叫我。”宗珍走出房间，轻轻关上了拉门。

“哈哈哈……蜜橘树在北美也可以种啊……啊，原来如此，温州蜜橘是一个统称，其中包括好多品种呢……”

华沙沙木在《广辞苑》里查找和蜜橘有关的词条时，我一直在看那张照片。住持离世多年的亡妻越看越有魅力。她的五官并不十分突出，但她那双黑亮的大眼睛却仿佛蕴藏着无限的柔情，让人感觉假如她不是早早因病去世的话，一定会成为好妈妈的。我忍不住想起了自己的母亲，最后那几年她身羁病榻，日渐消瘦，最后终于撒手人寰。如果母亲在怀上我之前就罹患恶疾的话，那么我也就不会来到这个人世了。相反，如果照片上的那位女性不是年纪轻轻就香消玉殒的话，也许宗珍永远都会是一个孤儿了。很难说哪种情况好，哪种情况不好，但是看着那张照片，我心中不禁暗自祈愿，冥冥之中万事万物的发展走向要是能让尽可能多的人感到幸福就好了。

“菜美打算待到什么时候啊？”

“蜜橘小实蝇……柑橘类水果的最大威胁之一，体长六至七点五毫米……啊？你说什么？”

“我说菜美弹吉他也太入迷了。”

“反正雪停之前也走不了，让她有点儿事可做不也挺好的吗？你也别傻坐着了，像我和南见君一样找点儿有意义的事做做，怎么样？未完成(注：“未完成”在日语中读作MIKANSEI。而“蜜橘”读作MIKAN。“未完成”一词是华沙沙木在查找和蜜橘有关的词条时无意中看到的。)？……对了，你就找点儿还没做完的事做吧，哈哈哈。”

说不定雪早就停了吧。为了让室内的暖气达到最大效果，玻璃窗外面的木制防雨窗也都关上了，所以根本看不到外面。我钻出嗳桌正想到窗边看一下的时候，菜美进来了。

“啊，手指好疼。但是我进步了很多哦。我说，雪好像小一点一儿了。”

“是吗？”

我打开玻璃窗，又拉开散发着潮湿的木头清香的防雨窗，映入眼帘的恰是一派绝美的雪景。

“啊，好美呀！”“哦，景色很雅致嘛。”

菜美和华沙沙木也来到我身边。窗外的景色就像一幅美丽的画卷，而且是一幅笼罩着莹润光华的画卷。只有西边的天空放晴了。

夕阳洒下余晖，悄悄地为银装素裹的大地、石灯笼、盛开的红色山茶又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橙色。我们忘记了自己身处住持家的客厅，三个人凑在一起，沉醉于这令人惊叹的美景之中。

最先回过神的是菜美。“……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去了？”

我和华沙沙木飞快地对视了一眼。

“日暮君，卡车上装防滑链了吗？”

“没装。”

我在脑海中勾靳出那条通往黄丰寺的“鬼之路”被积雪覆盖的情景。在如此恶劣的天气下，我们根本没法安全通过那迂回曲折、坡度陡峭的羊肠小路。

“这下糟了。日暮君，你说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肯定是回不去了啊，再说还有菜美呢。”

“我们走下山，然后坐轻轨电车回去怎么样？”

“这附近根本没有车站。”

“那我们坐公共汽车回去吧。”

“这里也没有汽车站。我们只能打车回去。”

“打车？！”

“我去和住持商量一下。”

菜美说完就快步走出了房间。我也想跟着一起去，但是华沙沙木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日暮君，我们也去的话，那个住持说不定会向我们收取防滑链租赁费、指路费等等乱七八糟的费用。所以我们还是在这里等着吧。”

于是我们又钻回了暖桌。不一会儿菜美就回来了。

“住持说可以。”

“太好了！”

华沙沙木欢呼之后又迟疑地看向菜美：“……他说什么可以啊？”

“他说我们可以留宿。”

“啊？”

“我给妈妈打过电话了，她也同意了。一开始她非让我赶快回去，但是后来住持接过电话跟她说勉强回去的话路上出事就惨了，最后妈妈总算答应了。我还想让住持再教教我弹吉他呢。下大雪真是太好了！住持说被褥也够，我们还可以一起吃晚饭。”

被褥费、晚饭费，还有住宿费，闹不好还有服务费——太危险了！住持还特意接过电话说服菜美的妈妈让她留宿，不管怎么想都很可疑啊。我和华沙沙木立刻感觉如坐针毡，但是菜美接下来的话又让我们定了心。

“我问住持我们付不起钱怎么办，他笑着说没关系的。”

四、

“那个住持再狡猾，也不会欺骗比宗珍还小的菜美吧。”

“嗯。”

“反正也回不去，只能留宿了，而且说不定跟住持混熟了的话，那两万两千日元的蜜橘采摘费也不用交了。”

“这个嘛……”

天黑之前，雪终于停了。我和华沙沙木盘腿坐在正殿一角，看着菜美和宗珍在雪地里玩耍。

“住持大师和我妈妈很像呢。我妈妈也是只肯给我买学习要用的东西。我的好多朋友都用自己的零花钱买衣服呢。”

“你妈妈一定很关心你吧。”

两个人好像已经打成一片了，现在他们正在齐心协力堆一个雪人。

“谁知道呢。我倒是觉得她一点儿都不疼我。”

“哪有不疼孩子的家长——”

正在滚着雪球的宗珍突然停止了动作，不过马上又笑逐颜开地继续玩了起来。“你有妈妈在身边多幸福啊，一定要跟妈妈搞好关系呀。”

“说起来，宗珍君你妈妈在哪里啊？”

“不知道，大概在某个地方吧。”

“某个地方？”菜美东张西望地看看周围。

“是啊，某个地方。”

宗珍用冻得通红的手拍打着雪球。

“我好久没在这个时间玩过了，平常这个时候我都在学习。明天得把今天的功课补上才行。好了。”

宗珍搬起一个雪球安在之前堆好的雪人身体上，一个威风凛凛，稍微有点儿头大身小的雪人就完成了。他又挖开脚下的雪层，捡起两片潮湿的落叶贴在雪人脸上当做眉毛。经过他这样一收拾，这个雪人的表情显得非常严肃。

“宗珍君，你每天都那么努力，太了不起了！”

“将来我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僧侣，我要报答爸爸的恩情。”

“什么恩情？”

“养育之恩。我一定好好报答爸爸。”

听了宗珍的话，开始制作新雪球的菜美笑了。

“家长抚养孩子是天经地义的事嘛。像你这么说，我也得每天努力学习，将来出人头地才行喽。”

菜美还不知道宗珍是养子这件事。我觉得我应该说点儿什么，但一时又不知该如此开口。最后，还是宗珍爽朗地笑着说：“大家背后都有很多故事嘛。”

菜美皱起眉头，似乎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再问。菜美在刚才堆好的大雪人旁边堆起了一个小雪球，宗珍又做了个雪球放在上面，然后他挖出两片细长的叶子给雪人贴上了一对八字眉。现在雪地上立着一大一小两个雪人，一个是家长，一个是孩子。太阳渐渐西沉，宗珍、菜美，以及两个雪人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我看着这一切，好像有些明白住持在电话里试图劝服菜美母亲时的心情了。住持当时是真的怕菜美出事吧，一想到菜美乘坐的卡车有可能在积雪的山道上发生事故就让他非常不安，一定是这样的吧。我没有孩子，所以一时不能理解他的心情，甚至还怀疑他是不是要趁机敲诈我们一笔，现在想想真是对不起住持。

住持现在正在厨房做饭，据说平常宗珍负责打扫房间和洗衣服，而住持负责一日三餐。

“把蜜橘都埋在雪里会变成冰冻蜜橘吗？”菜美问。

“我没试过。你的想法真有意思。”宗珍说。

微风吹来，我拉紧了衣领。

“喂，华沙沙木，要是住持把从我们这里讹诈来的钱都给宗珍买学习用品的话，其实也不错嘛。”

他没有回答。

“……华沙沙木？”

我朝他看去，结果发现他在哭，鼻孔挂着两道鼻水，嘴巴咧成奇怪的形状，嘴角不断抽动，泪水顺着脸颊刷刷地滚落。看到他哭，我也感到鼻子一酸，于是赶紧背过脸去。我不清楚华沙沙木哭泣的原因，我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也想哭。虽然不明白，但是我觉得今天来到这里真是太好了。

“大家背后都有很多故事啊。”

直到太阳落山，天彻底黑下来，我和华沙沙木都没有再说话。

五、

住持的厨艺高明到令人惊叹的地步。

其实那些食材并非精心挑选，也没有经过特殊的加工，桌上摆的每道菜都是普普通通的日式料理。但是，住持却把这些家常菜都做成了绝佳的美味。怎么说呢，就是让人每吃一口都会觉得自己身为日本人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

“你们平常到底都吃些什么啊？”

我和华沙沙木猛扑到大份土豆烧肉、醋拌凉菜和金天妇罗(注：金天妇罗：将蔬菜，鱼类等裹上荞麦面或蛋黄油炸而成的一种日式料理。)上大吃特吃，住持扬起两道浓眉，看傻了眼。我们一度有些惭愧地放慢了动作，但是不到三十秒钟又开始狼吞虎咽起来。

“不过今天你们还真够不走运的啊。没想到雪居然下这么大，连家都回不去了。最近的天气预报也太不准了。”

“华沙沙木，仓库的门锁了吧？”

“贴暂停营业通知的时候，我都锁好了。”

我们店刚开业不久，华沙沙木就丢了百叶门的钥匙，所以很长一段时间仓库都无法上锁。春天“铜像纵火未遂事件”之后，我们才装上了新锁。

“嗯？但是后来南见君又进去拿吉他了……”

华沙沙木想了一会儿，突然“啊”了一声。

“仓库没有锁！”

“算了，应该不要紧吧。你看，到了年底，警察都加强了巡逻。晚上警车也到处巡视。小偷不会特意在这个节骨眼上犯案的，而且雪又这么大。”

碗碟中的饭菜明显见少，而我们的肚子也鼓胀起来。

“这张照片上的人难道是住持大师吗？”

菜美看到了电视机上摆着的相框。我想这下糟了，提到那张照片，肯定就会说到宗珍是养子的事。

“没错。那时我还有头发呢。我年轻时可受欢迎了，别人都叫我‘桃色前锋’。”

“旁边那位美女是谁啊？”

“那是我老婆。不过她早就病死了。”

“啊？已经去世了？”

“是啊，结婚不久她就走了。你看见这个橄榄球存钱罐没有？这是我们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结婚纪念日那天一起买下的，说是从现在开始为了将来要出生的孩子存钱。”

住持说到亡妻的时候声音很大，然而语气并不哀伤，他眼角的细纹中流露出淡淡的温情。

“那么你太太是生下宗珍不久之后去世的喽。”

“喂，菜美。”

我忍不住出声阻止，然而住持却抢在前面说：“不是不是，小姑娘，你想错了。宗珍不是我的亲生儿子。要是亲生的话，相貌能差这么多吗？”

住持豪爽地大笑。桌子对面的宗珍不好意思地抓了抓青白的头皮。看到他们的反应，我突然为自己刚才无端的担心感到惭愧起来。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所以刚才宗珍君才会说他妈妈‘在某个地方’啊。”

“因为就是在‘某个地方’嘛。”

看到毫无芥蒂地说起这种事的菜美和宗珍，我就觉得这俩孩子真不得了。

“来来，喝茶喝茶。”

住持想给茶壶续上热水，但是暖水瓶已经空了。他正想从暖桌钻出来，宗珍却抢先站起身，说：“我去吧。”

“那多谢了。”

宗珍提着壶高兴地拉开门走了，住持苦笑着看着儿子的背影。

“这小子将来会怎么样呢？真不知道是该担心，还是该放心。”

住持好像把我们当成了早已知根知底的亲戚一样。这样看来，也许他已经把那两万两千日元的事给忘了吧。

“吃完饭还有蜜橘。我不会在今天蜜橘采摘的费用上再多收钱的，所以你们就放心吃吧。”

人生在世，果然不能事事顺遂啊。

住持把房间角落摆放的一个竹筐拿过来，里面装的正是我们白天刚刚摘下的蜜橘。那个蜜橘筐在室内的灯光下显得相当古旧，我问住持这个筐是不是已经用了很长时间了，他得意地点点头。

“这个筐样子不起眼，但是用起来很顺手。怎么？你想要吗？虽然这个叫蜜橘筐，但是用处可多着呢。”

住持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不愿放过任何有利可图的机会。我连忙摇摇头。

不一会儿，宗珍回来了，他给大家重新泡上茶。然后，在住持的吉他伴奏中，我们唱了一首又一首圣诞歌曲。

六、

黎明时分，住持突然性情大变。

我在被窝里睡得正香的时候，住持出其不意地扑向我，大力掐住我的脖子，嘴里还念叨着“两，两，两，两万两千日元快交出来！”我拼命挣扎，但是我越动弹，住持的大拇指就朝我的咽喉处压迫得越紧。我的意识渐渐远去，身体开始麻痹，喜鹊·旧货商店开业以来的一幕幕像走马灯似的闪过脑海……就在这时，我醒了，发现华沙沙木把一条腿搭在了我的脖子上。

“你想杀了我啊……”

我把那条腿狠命推下去。华沙沙木两腿叉开一个很大的角度，但是并没有醒。

防雨窗的缝隙中透出微光。我们睡觉的屋子就在昨天吃饭的屋子旁边。屋里铺了三组被褥，被褥之间有稍许重叠。华沙沙木和菜美的睡息此起彼伏，这是我能听到的唯一的声音。黄丰寺周围没有建筑物和公路，整个寺院都包围在一片静谧之中，也许是积雪吸收了所有声音才营造出如此宁静的世界。

——不对。

我听到了其他声音，好像是住持发出的。还有慌乱的脚步声，宗珍的说话声，他们好像在紧张地说着什么。我爬起来想打开拉门看看外面的情况，但我似乎是多此一举。

“你们还好吧？”住持猛地拉开拉门，“没出事吧？行李还在吗？”

我一时不知应该如何应答，但是从住持的话里可以推测到寺里好像进了小偷。我赶快摸索自己的钱包，但是，没有了，哪儿都没有。华沙沙木和菜美也醒了，开始四处寻找自己的钱包，但是也都没有找到。

“啊，对了，我们不是把钱包放在卡车里了吗？”菜美终于想起来了。对呀，我们原本打算摘完蜜橘就打道回府的，所以就把钱包放在车里了。

“这样啊，那就好。”住持呼吸粗重，“刚才我们在正殿周围转了一圈，停车场的积雪上没有脚印。小偷好像没往那边走，所以你们放在车里的钱包应该没事。嗯？——放在车里的钱包？”

住持好像想起我之前告诉他我们没带钱包的事。不过现在可不是考虑是幸运还是不幸的时候。

“住持，寺里有什么东西被偷了吗？”华沙沙木问，住持眉头紧锁，摇摇头说：“没有，什么都没丢。”

“那到底有什么损失呢？”

“有一件东西损坏了，”住持说，“是我最珍爱的东西。”

我们跟着住持出了房间，穿过走廊，踏着冰冷的地板经过正殿，看到宗珍站在前院。他听到我们的脚步声，转过身微微点头致意，然后又难过地看向地面。

“啊，是那个……”

菜美从正殿门口伸头一看，咽下了后半句话。我们在她身后朝宗珍脚边张望了一下也惊得目瞪口呆。脱鞋石(注：脱鞋石：在正门或檐廊入口等脱鞋的地方，用石头砌成的高出来的一个台阶。)对面的雪地上散落着一些茶色的陶器碎片，旁边还有一个方形木制台座。

“全都碎了。”住持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有的只是落寞与疲惫。

雪地上摔碎的东西正是住持与亡妻在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结婚纪念日那天共同买下的存钱罐。

“小偷好像摔碎了存钱罐，然后把里面的东西偷走了。”

听了华沙沙木的话，住持缓缓摇摇头。

“其实里面根本没有钱。可能小偷以为里面有钱吧。”

“那个存钱罐是空的？”

住持还是摇摇头，他从怀中掏出一些折叠成小块的白纸。“我把我老婆以前写给我的信收在那里面。我刚才看到它们被随意丢弃在雪地上。小偷肯定觉得把旧情书偷走也没有意义，于是就给扔了。”

“还有其他损失吗？”

“好像没有了。功德箱的锁也被弄坏了，但是那本来就是空的，里面的钱早就拿出来了。估计小偷就是发现功德箱里没钱才会潜入室内的。”

原来如此，大概就是这样的。

“小偷到底是从哪里进来的呀？”

“客厅窗户上锁的地方被打破了一小块，现在用宽胶带粘上了。”

据住持说，最先发现异样的是宗珍。为了补上昨天没有复习的功课他天不亮就起床了，去厨房沏茶的时候感觉有风从客厅吹进来，他觉得有些可疑就开灯查看，结果发现防雨窗被人打开，窗户玻璃也被打破了，架子和柜子都有被人翻找过的痕迹。但是这些地方都没有存放现金财物，所以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损失。宗珍想出去叫醒住持的时候才发现那个存钱罐没有了。他叫起住持，一起把各个房间巡视了一遍，最后在正殿外面找到了那个摔碎的存钱罐。

“报警——”

我刚一开口，住持就抬起一只手制止了我。

“报什么警啊，又没有财物损失。”

“话不能这么说吧。”

“就是没有！”

住持语气强硬地重复了一遍，然后又耷拉下眉毛，微微笑了笑。

“反正把那个东西一直供在家里也没多大意义。”

“爸爸……”

宗珍咬着嘴唇，眼中盈满泪水。

我们站在寒风肆虐的正殿门口，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最后，住持光着脚慢腾腾地从脱鞋石上下来，弓起庞大的身体静静地开始捡存钱罐的碎片。

“恶贼！”

华沙沙木冷酷地凝视着前院。昨天，宗珍他们堆雪人的时候把地上踩得乱糟糟的，所以根本无从判断小偷是否留下脚印。而且，这里树木很多，树下并没有积雪，只有一层柔软的落叶，就算踩在上面也不用担心留下脚印。从寺院外围一直到后面的蜜橘园都生长着高大的树木，再往后面就进山了。对于我们这些外行人来说，根本不可能追踪到小偷的足迹。

住持捡完碎片，转过身对我们说：“好了，没事了，这次的事就到此为止。外面很冷，你们钻暖桌里暖和暖和吧。虽然玻璃碎了，但是把防雨窗关上的话风也不会进来。待会儿我去准备早饭。”

但是，我们谁也没有动弹。直到住持用宽厚的手掌推着我们的后背，我们才无奈地进去了。经过走廊的时候，华沙沙木表情复杂，嘴里念念有词。

“就差一步了……”

我只听到了这一句。

什么一步两步的，这次真的是遭贼了好不好！算我求你，你可千万别胡思乱想了！我看着华沙沙木的侧颜，在心中默默祈祷。

七、

然而，我的祈祷落空了。

在早餐还没做好之前，华沙沙木就宣布：“将军！”

“华沙沙木先生，你明白什么了？”

“全都明白了！”他语气热切，双目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交握在胸前的两手激动地发抖。

“本次事件并不是单纯的小偷入室行窃。不，更确切地说，打破客厅玻璃，摔碎存钱罐的根本不是小偷。”

我隔着暧桌盯着华沙沙木的脸，完全不明白他的话是什么意思。

“太悲哀了……真是太悲哀了！我一定要把如此悲哀的真相公布于众吗？不，也许没这个必要，也许保持沉默才是上策。但是……但是我无论如何也要告知当事人，我有这个责任告诉他，并且对他进行教诲。”

“华沙沙木，你……”

“日暮君，你把宗珍君叫到这里来，我有话跟他说。”华沙沙木抬起头，目光锐利。

我有些着急，因为我一点儿都猜不出华沙沙木在想些什么。

“华沙沙木，你到底要干什么啊？至少给我个提示呀。”

“提示？好吧。”

暧桌对面，华沙沙木闭上眼睛，好像要使头脑冷静下来。他嘟起嘴巴，缓缓吐了口气。

“提示有三个——第一是‘蜜橘筐’，接着是‘国语能力’和‘住持的声音’。”

越来越莫名其妙了。蜜橘筐，国语能力，还有住持的声音都是些什么东西啊！

我瞥了一眼菜美。她直直地盯着华沙沙木，似乎正拼命试图理解他的三个提示。怎么办才好呢？！到底要怎么办呢？我不能让她失望的。

“宗珍君现在大概正忙着，把他叫来不太好吧。”我想多争取一些时间。

但华沙沙木却嗖地站起身，还不等我阻止，就蹿到门口拉开了门。“那我直接去找他。我必须赶快解开他的误会，一秒钟都不能耽搁子。”

他的误会？

“喂——你等等啊！”我慌忙想追上已经走出房间的华沙沙木，但却被暖桌绊了一跤。

八、

“请问，这到底是……”

对不起，华沙沙木先对宗珍低头致歉，然后他接着说：“请你一定要明白这并非我的本意。但是，我必须得这么做。对于犯罪行为视而不见会让我一辈子良心不安的。”

我和菜美紧张地盯着这两个人。从紧闭的拉门的另一侧传来住持做早饭发出的声音。我们四个人围立在房间正中那张嗳桌周围。

“犯罪行为是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你打碎那个存钱罐的罪行。”华沙沙木一副马上就要哭出来的样子。

宗珍倒抽一口气，睁大了双眼。

“华沙沙木先生，我——”

“我明白。”华沙沙木果断一挥右手，好像要把对方的话凭空斩断一样。

“你这么做并不是想要钱或者是单纯的恶作剧。某种程度上，我能理解你的心情。在推知出本次事件真相的时候，我试着想象了一下，如果我站在宗珍君的立场会怎么做呢？”

也许是为了忍住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华沙沙木紧闭双目，而后他又痛苦地睁开眼睛，继续说道：“我想我也会做出和你一样的事吧。”

华沙沙木把宗珍带到这个房间之后，我就不打算阻止他了，因为菜美也在场。我不会当着她的面否定华沙沙木的推理。——相反，我会等华沙沙木的推理大戏演完之后，巧妙地把宗珍引开，然后告诉他刚才华沙沙木是在开玩笑。华沙沙木特有的夸张表现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很像演戏，但是他这个人又根本不会演戏，所以我应该能让宗珍相信华沙沙木是在开玩笑吧。

“宗珍君，首先我想告诉你的是，你误会了住持的话。”华沙沙木默默思考了一会儿，又一次开口。

“爸爸的话？”

“对，也就是……”华沙沙木抿抿嘴，毅然决然地盯着对方说，“蜜橘筐指的是什么这一点。”

事到如今，我更糊涂了，华沙沙木到底在想什么啊？

“日暮君。”

“啊？”

“昨晚的对话你还记得吧？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吃晚饭的时候，住持和我们关于蜜橘筐的对话。”

我回忆了一下，昨晚晚饭快要吃完的时候，宗珍出去打热水，我们和住持确实聊了几句蜜橘筐的事。我当时看到屋里的蜜橘筐很旧，就问住持是不是用了很久，他得意地点点头。

——这个筐样子不起眼，但是用起来很顺手。怎么？你想要吗？虽然这个叫蜜橘筐，但是用处可多着呢。——

“想起来了吧。”华沙沙木嘴角上扬。“宗珍君当时隔着拉门也听到了我们的对话。而且，他没有听到你叽叽咕咕的声音，只听到了住持的声音。”

“但是，那——”

“宗珍君以为住持说的‘蜜橘筐’是在说他自己。”

我越来越迷惑了，一旁的菜美也吃惊地张大了嘴巴。只有宗珍不知为何一直紧抿着嘴唇望着天花板。

“日暮君，你看看那本《广辞苑》就知道了。”

华沙沙木指指暖桌旁边的辞书，他从宗珍那里借来以后就放在那个地方。

“你查查‘蜜橘筐’这个词条，就能明白我的话了。”

“‘蜜橘筐’？”

我在辞书中翻找，菜美也凑过来和我一起看。

“味感(注：“味感”在日语中读作MIKAN，和日语中“蜜橘”的发音一样。在《广辞苑》中这个词条就在“蜜橘”词条的前面。)……蜜橘……蜜橘科……找到了，‘蜜橘筐’(注：蜜橘筐：指被遗弃的孩子（因为婴儿经常放在装蜜橘的筐里被丢弃）。)。”

啊？怎么会这样？

“就是这样。”华沙沙木悲哀地仰望上空。“国语能力出类拔萃的宗珍君知道‘蜜橘筐’这个词的意思。日暮君，你把住持话里的‘蜜橘筐’用‘被遗弃的孩子’替换一下，就会明白拉门另一侧的宗珍君听到这话心里有多么难过了。”

居然有这样的事！我压根儿不知道“蜜橘筐”还有这个意思。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不明白华沙沙木的推理。

“我昨天也是查找和蜜橘有关的词条时碰巧发现的，要不然我也无法推知到本次事件的真相。”

华沙沙木转向宗珍。

“你隔着拉门听到住持的话，心里先是难过，后来难过又变成了冷酷的嫉妒。而你嫉妒的对象就是那个存钱罐，那个住持和太太在第一个结婚纪念日买下的，准备为他们将来的孩子存钱用的存钱罐。”

华沙沙木看向电视机的上方，在薄薄的灰尘中留下了一个方形底座的痕迹。

“你的心情我很理解，你的痛苦我也感同身受。对于你来说，那个存钱罐就像住持的亲生儿子吧。而且，你一定早就对那个存钱罐抱有怨恨了。昨天你又听到了住持的话，你以为他把你比作蜜橘筐，还说你虽然不起眼，但是用起来很顺手。这么‘过分的’话深深刺伤了你。而另一方面，那个存钱罐却被珍而重之地摆放在显眼的位置。于是，你嫉妒得不得了，嫉妒得无法自控，所以你就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爬起来……”

就像无法再说下去了似的，华沙沙木一手捂着额头，一手在空中胡乱挥舞。

“你干完坏事又不想让别人知道是你做的，于是，你破坏了功德箱，打破了这个房间的窗户。想把整件事伪装成小偷入室行窃。”

宗珍仍然紧紧盯着说个不停的华沙沙木。

“是你误会了啊！”华沙沙木叹息着说，“宗珍君，你想错了。住持说的‘蜜橘筐’是真的‘蜜橘筐’。当时在场的我们三个人都可以保证。我没有骗你。——宗珍君，住持是把你当成亲生儿子看待的。他绝不会说出你看上去不起眼，或者用着顺手不顺手这种话的。因为你们是常年一起生活的家人，你们是父子啊！”

至此，华沙沙木总算说完了。

我真是彻底被他打败了。我万万没想到他琢磨出来的“真相”居然如此严肃和沉重。我还能告诉宗珍刚才的一切都是华沙沙木在开玩笑吗？就算是宗珍肯定也会生气的吧。

“那个，宗珍君——”

没工夫东想西想了，我得赶快把宗珍叫出去。但是，宗珍却比我快了一步，他把手臂规矩地放在身体两侧，并拢双腿，在华沙沙木用立正的姿势站好，静静地低下头，说：“你的话没错……”

“啊？！”我情不自禁张大了嘴巴。

“是我干的。我误会了爸爸的话，然后打碎了那个存钱罐，一切都像华沙沙木先生的推理那样。”

这是怎么回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我的脑海中瞬间闪过一堆问号。但是，我也明白答案只有一个。

华沙沙木的推理是正确的。

“华沙沙木先生，这件事能不能不要告诉……”

“我当然不会告诉住持。”

华沙沙木脸上浮现出温柔的笑容。

“这次的事就当做是小偷入室行窃好了。”宗珍轻轻吐了口气，似乎终于放心了。

奇怪，真是太奇怪了。

首先，华沙沙木的推理正确这件事就很奇怪。不，就算讲出那通推理的不是华沙沙木，实际上也不可能发生如此莫名其妙的事。的确，我第一次听说“蜜橘筐”有“被遗弃的孩子”之意，但是宗珍隔着房门听错了，然后就会去破坏那个存钱罐吗？

后来宗珍沉默地走出房间，过了不久，住持就把盘盘碗碗端了进来。吃过精心准备的早餐，我们三人继续围坐在暖桌旁，而住持和宗珍去了正殿。

“今天比昨天暖和多了，估计雪会化得很快，说不定下午我们就可以回去了。啊，饭后吃了蜜橘，让我好想上厕所啊。我先出去一下。”华沙沙木说着就钻出了暖桌。“话说，日暮君，你刚才有把厕所冲干净吧。”

“冲干净了。”

刚才我借口上厕所离开了房间，其实我是去了正殿。在那里我找到身上搭着抹布的宗珍，悄悄问他刚才的话是不是真的。宗珍避开我的目光，说反正是他干的。

他只回答了这一句。奇怪，果然很奇怪。

“日暮先生，我觉得很奇怪呀。”

一个声音在耳边说，吓得我一哆嗦。

“我有点儿不能理解。”

菜美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嘴里嘟囔着。从她口中听到怀疑华沙沙木推理的话让我很吃惊。

“但是，华沙沙木是那么说的，而且最关键的是宗珍君也承认了。”

菜美没吭声，好像没有听到我说话似的。

“日暮先生，你是怎么想的？”她突然发问。

“我？我什么都没想啊。华沙沙木既然那么说了——”

“不是说华沙沙木先生，我是问日暮先生对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说实话，我很慌乱，因为我完全没想到菜美会问我这个问题。我沉默不语，菜美忽然看向暧桌的桌面，用几乎细不可闻的声音说：“日暮先生不努力的话事情可就糟糕了。”

我忍不住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她好像被自己刚说出的话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轻轻笑了笑。“不好意思，我没说什么。”

九、

和华沙沙木预想的一样，雪很快开始融化了。上午，我们去向住持辞行。

“随时欢迎你们来做客吃饭，估计你们平常也总瞎对付。”

住持站在存钱罐摔碎的那个地方与我们告别。他刚刚念完经，身上还披着袈裟。前院并排而立的雪人父子已经变得矮小了许多，雪人爸爸的粗眉开始往下耷拉，而雪人儿子的八字眉也下垂得更加厉害。

“宗珍，快跟客人告别。”

住持在宗珍后背拍了一下。刚才一直低头不语的宗珍赶紧朝我们躬身行礼。

“各位再见，路上小心。”

他无意中瞟了一眼背着吉他的菜美，但马上又移开了视线。

“哦，对了。你们不嫌沉的话，就把这些蜜橘带走吧。就是这些。”

正殿门口摆着几个蜜橘筐，里面装着我们昨天采摘的蜜橘。

“我和宗珍两个人也吃不了这么多，你们想拿多少就拿多少好了。”

说到这里，住持察觉到华沙沙木脸色有异，于是他哼了一声继续说：“我不收你们的钱。而且昨天我说要收两万两千日元的采摘费也是开玩笑的。”

住持那仿佛能扫尽一切烦恼的爽朗笑声在冬日晴空中回荡。我不知道他是真的一开始就在开玩笑，还是后来因为某种理由改变了想法。

“啊，说到蜜橘我想起来了。”

菜美啪地一拍手，背着吉他朝雪人父子走去。她蹲在两个雪人之间，开始挖掘地上的残雪。

“唉，果然不行呢。”

她遗憾地从雪里挖出一个蜜橘。

“果然变不成冰冻蜜橘，只是冻得很凉而已。”

“……冰冻蜜橘？”

宗珍张口结舌地看了菜美几秒钟，他飞快地眨眨眼，好像在思考着什么。终于，他“啊”地大叫一声。

“这个你是什么时候埋进去的？”

“昨天半夜。大家都睡着之后我想起这件事，然后就把一个蜜橘埋在雪里了。我想看看它能不能变成冰冻蜜橘。”

“啊啊啊啊！”

宗珍震惊到无以复加的地步。渐渐地，他的惊愕又化为呆滞，最后，就像因为遭遇了重大失败而懊悔不安似的，他咬牙切齿地抓抓头皮，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冰冻蜜橘……原来是冰冻蜜橘……”

宗珍念叨了一阵之后，缓缓抬头看向华沙沙木。“那个，我——”

“等等！”我连忙阻止了他，“宗珍君，你过、过来一下。”

“日暮君，你这是干什么呀？”

“我有话和宗珍君说。也不是很重要的事啦。不好意思，华沙沙木，你能不能和菜美挑挑我们要带走的蜜橘啊？”

“可以倒是可以——”

我把宗珍硬拽到树丛那里，开门见山地问：“宗珍君，你难道认为是菜美打碎了存钱罐？”

宗珍一言不发地低下头。

“如果我猜得不对，你就给我指出来好吗？你半夜看到菜美悄悄跑到院子里去了，对吧？然后天快亮的时候，你又发现存钱罐被人偷出来打碎了，所以你认为那是菜美干的，对不对？”

他犹豫了一会儿，终于点点头。

“昨天，她……抱怨她妈妈不给她零花钱来着，而且她还说想买新衣服。”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

我就说华沙沙木乱七八糟的推理怎么可能对嘛！打碎存钱罐的是小偷，刚才只是宗珍在应和他的话而已。宗珍以为是菜美偷了住持的存钱罐并打碎了，他是为了帮菜美顶罪。不，或者说他是无意于洗脱华沙沙木强加给他的罪名。

“可是，我真没想到她是埋蜜橘去了……”

该怎么办呢？宗珍惶恐不安地抬头看着我。我估计我的眼神也和他差不多。既然已经知道偷东西的不是菜美，那么宗珍肯定希望让菜美了解实情，希望菜美知道不是他打碎了父亲珍贵的存钱罐。但是，如果公开真相的话，那么菜美就会知道华沙沙木的推理是错误的。当然了，他一直就没对过。

“还是把真相告诉菜美比较好吧？”

答案我心知肚明，但我还是想先问一下。然而，宗珍却轻轻咬着嘴唇低下头，给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回答。

“不……这样就行了。”

“啊？”

“这样就行了，我没事的。”

“但是，菜美会一直误会你啊。”

我不明白他的真实想法。

“喂，日暮君，带叶子的小橘子和不带叶子的大橘子要哪个呀？”

在正殿前挑蜜橘的华沙沙木朝我大喊。

“这有什么可问的！哪个都行！”

“啊？”

“我说哪个都行！”

“听不见啊！你声音——啊啊！”

华沙沙木迈步朝我这边走来，结果一不小心踢翻了蜜橘筐，橘子滚落一地。

“该死，滚到檐廊下面去了——喂，日暮君，你也来帮帮忙呀，都是因为你筐才会翻的。”

没办法，我只好回到正殿那边。我脑子里还在拼命思考这件事应该怎么解决。地上又是泥又是雪，原本表面洁净光滑的蜜橘在地上滚了一圈全都变得脏兮兮的。

“日暮君，你把檐廊下面的橘子捡出来。”

“你自己捡不行吗？”

“你比较矮嘛。”

我弯下腰，向正殿的檐廊下面窥看。

这时，我听到了微弱的响声。

是我的错觉吗？

我凝神朝黑暗之中望去，黑色的地面上有三个，不，四个橘子滚落在各处。柱子和柱子之间结着很多蜘蛛网，其中有几个坏了，像灰布似的耷拉下来。——为什么蜘蛛网会坏掉呢？我心中升起这个疑问的瞬间，又一次听到了某种响动。这次我听得很清楚，不仅如此，我还看到黑暗中有个东西在动弹。那是什么啊？好像是人的形状，不，不管怎么看那都是个人。

“是小偷！”

我条件反射似的大叫。

“在这里！这里这里！就在这里！”

我相信那个人就是撬开功德箱，打破客厅玻璃，侵入室内偷走存钱罐的小偷。他居然还躲在这种地方。我想恐怕是他半夜溜进寺里行窃，刚刚打碎存钱罐宗珍就出来了，然后宗珍又立刻叫醒住持一起在寺内外搜查，小偷无奈只好躲进檐廊下面。之后，他也没能逃掉，因为住持、宗珍，还有我们几个随时都可能出来。

那个黑色的人影迅猛地朝檐廊下面更黑暗的地方逃窜。等回过神来，我发现自己也钻进了那个狭窄肮脏，散发着霉味儿的地方，朝着小偷追了过去。浑蛋！就是这个浑蛋打碎了住持珍爱的存钱罐。小偷在我前面十多米的地方匍匐前进，突然他转换了方向，想从建筑物的侧面逃出去。

“左边！他朝左边逃了！”我立刻大喊。

我听到外面四个人的脚步声都朝那边集中过去。小偷猛地转身，又朝对面爬去。我大叫：“右边！”四个人又急忙跑去另一侧。小偷咂咂嘴，骂了句脏话，又一次迅速调转了方向，朝我刚才进来的那个地方笔直地爬过去。

“正面，正面！”四个人又跌跌撞撞地朝建筑物正面奔去。但是，小偷却抢先一步爬了出来。

“啊！小偷跑了！”

“哪里逃！”

我听到了华沙沙木和住持的声音。我努力向前爬，等我终于从下面爬出来的时候，小偷已经跑出去二十多米了。华沙沙木他们四个人在后面紧迫不放，按照这个架势，应该能抓住小偷。但是，这时，就像强烈地震突然袭来一样，华沙沙木他们忽然失去重心全都摔倒在地上。原来是地上的橘子！他们好像是踩到了刚才华沙沙木踢翻的橘子。小偷回头看了一眼，幸灾乐祸地笑了。不过，他戴着口罩和墨镜，打扮得比小偷还像小偷，所以其实我也说不准他到底笑了没有。

我越过地上跌成一团的四人组，继续追赶。但是踩在泥泞的雪地上脚下一直打滑，和小偷的距离也越拉越远，眼看着他已经穿过寺院大门冲向了“鬼之路”。我要是开车追说不定还能追上，不过趁我跑去停车场的工夫，小偷肯定早就逃得不知去向了。

乓乓乓乓乓——背后传来一连串声响。

躲躲躲躲躲躲躲躲躲躲——的声音迅速朝我接近。

“躲开！”

我回头的同时，看到和服下露出两条毛腿的住持以骇人之势冲过我身边，右手还抱着一个白色物体。那是雪人的脑袋——从大小看应该是雪人孩子的脑袋吧。本来是圆形的雪球现在却近似椭圆形，我立刻想到刚才乓乓乓的响声是住持拍实雪人脑袋时发出的声音。

这时我眼前的人不是住持，而是那个曾经活跃在球场上的桃色前锋。如果他过世的妻子在天堂看到这一幕，想必也会流下怀念的泪水吧。

“呔！”

伴随一声怒吼，住持把所有力气集中于右臂，身体像弹簧般瞬间绷紧，把雪人脑袋向前方掷出。离弦之箭这个比喻已经不够用了，那个雪人脑袋去势之猛、速度之快远不是这个词语可以表达出来的。应该说那个橄榄球状的白色物体就像内置了小型马达一般，甚至没有形成一道抛物线，而是笔直地穿透冬日的空气直追小偷而去。

梆的一声，雪球砸碎在小偷的后脑勺上。一瞬间，小偷的双脚轻飘飘地离开地面，身体向前飞去，以与路面几乎平行的角度重重地坠落。看他摔下来的样子应该很疼，但是我估计住持的雪球击中他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晕过去了，所以实际上他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吧。

十、

“啊，小偷醒了。”

我们把小偷抬到正殿十分钟以后他才苏醒过来。被口罩和墨镜遮挡的那张脸看起来非常普通，这个男人的年龄应该在六十岁上下。

根据住持的问询，他果然是为了偷香火钱而潜入寺中的。但是功德箱是空的，所以他就打破了玻璃溜进客厅，在架子和柜子中翻找了一通，可惜一无所获，无奈之下他只能抄起手边的存钱罐逃了出去。因为这个东西比较大，所以他就把存钱罐在脱鞋石一角磕碎了，打算拿着里面的钱财逃跑，然而里面没有钱，只有几张折叠起来的信纸。一心以为能找到不少万元或千元钞票的小偷当场就傻了，而这时寺里的宗珍和住持已经醒了，听到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小偷情急之中就钻到了檐廊下面，然后就再也没能逃出去。

“不过，你为什么要来深山老林的寺院里偷东西啊？”

“因为……城里到处都有警车巡逻。”

也对，现在正好是年末预防犯罪活动的高峰。

住持问他的身份来历，他只是板着脸沉默不语，最后才说出了自己的名字。

“我叫鸠山……直人。”

哦？口罩加墨镜，鸠山直人，似乎在哪里听说过。我想了一会儿，终于想起来了。

“你这个名字肯定是假名吧，你以前是不是还用过‘福田纯一郎’这个假名啊？”

小偷一惊，我说这反应也太明显了吧。

“今年春天，你是不是还从一个大户人家偷了一座飞鸟形状的铜像？”

小偷又是和刚才一样的反应。

世上果然有巧合这种东西，这个小偷和那个小偷似乎是一个人。上次还真是麻烦你了，我在心里默念。正是因为他干了那种事，那个人才能得到拯救。不过话说回来，他还真没什么当小偷的天赋啊。

“日暮君，飞鸟铜像是什么呀？”

“没什么，那些事就交给警察吧。”我敷衍道。

“飞鸟铜像……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呀。”华沙沙木嘴里说着不着边际的傻话，歪着头苦苦思索。

小偷出现了，也就证明华沙沙木的推理是错误的。不过，他只是说了一句“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就蒙混过去了，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打击。这人也太不负责任了吧。而菜美，在发现华沙沙木的推理偶尔也会出错之后对他反而更加钦佩了。到头来只有我自己瞎担心了半天。

很快，住持叫来的警车到了，警察把小偷带走了。不知他结局怎样。

住持和宗珍再一次在正殿门前为我们送行。

菜美背着吉他，华沙沙木抱着好几袋亲手洗干净的蜜橘。

真正的小偷已被缉拿归案，但还有另一件事让我有些介怀。那就是宗珍对于菜美误认为自己是小偷这件事，表现出的暖昧不明的态度。

——这样就行了，我没事的。——

他为什么宁愿顶着这样的罪名也不愿澄清呢？

宗珍自己给出了答案。

我们向住持鞠躬致谢，准备离开寺院的时候，宗珍突然开口坦白了，没有任何铺垫。

“我、我——我讨厌那个。真、真、真、真的很讨厌那个存钱罐！”他直挺挺地站着，脸涨得通红，他似乎已经忍耐了很久，最后终于忍不住爆发了。

“宗珍？”

“每次看到爸爸怀念过世的妻子，我总是很难过，很伤心。所以我恨那个摆在电视上的存钱罐。”

宗珍的眼睛迅速蒙上了一层泪雾。

“爸爸说过那里面放着情书。我不愿意看到他总是眯着眼睛盯着那个东西。华沙沙木先生说我恨存钱罐，因为我把它当做爸爸的亲生儿子。没错，这是真的。我真希望有一天它消失不见了。我不是爸爸亲生的！我和爸爸没有血缘关系！”

所以，所以——宗珍发出了细小的呜咽。

“所以当我发现小偷把那个打碎了的时候，心里特别高兴。我真的特别高兴！”

说着，宗珍当场放声大哭起来。他仰着头，双手垂在两侧，身体随着哭泣轻轻地颤抖。

原来是这样啊。

我终于明白宗珍为何宁愿顶着那个罪名了。在他看来，打碎存钱罐的是小偷还是他都没有分别，因为他巴不得那个东西赶快消失，而当它真消失的时候，他从心底感到高兴。

“宗珍。”住持轻声呼唤。然而，宗珍就像根本没听见一样，仍然继续大哭。于是，住持深吸了口气，大吼一声，把在场所有人的耳膜震得嗡嗡直响。

“宗珍！”

宗珍一激灵，身体僵住了。他半张着嘴，怯生生地仰望着父亲。住持慢慢转过身面对儿子。风声、树叶的沙沙声、远处的鸟鸣好像在瞬间都消失不见了，无边的安静包围了我们。唯一能听到的是住持低沉平静的声音。

“你没必要哭。”

住持严厉地盯着儿子。

“宗珍，不许哭了！人只有在事情无法挽回的时候才能哭。所以，你根本没必要哭，也不许哭……懂了吗？”

宗珍抽泣着盯着住持的脸，仿佛在努力理解听到的话。终于，他嘴唇轻颤着，敛起小巧的下颌点了点头。

住持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

“给你看看这个。”

那是曾经放在存钱罐里的折叠起来的信纸。

“这封信确实是死去的老婆写的情书，但是，宗珍，这信不是写给我的，而是写给我和你的。”

宗珍不可思议地眨眨眼。住持小心地展开信纸，递到他面前，读吧！但是宗珍却条件反射般地向后一撤身，移开了视线。住持轻叹了口气，又把信拿回自己面前。

“我衷心希望和你白头偕老，但是现实很残酷。我的病是绝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也只好死心了。”

住持一字一句地念着信，语气平板却不失温暖。

“我有一个请求，请你一定要答应我。你喜欢孩子，所以在我死后希望你能再婚，然后生个孩子。请不必在意我的心情，我会在远方默默地守护你、你的新太太和你们的孩子。请你们一定要幸福，偶尔吵吵架，互相开开玩笑，快快乐乐地过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要是你哪天有了孩子的话，肯定会是个男孩儿。从各种意义上说，我都希望这是真的。如果你真有个儿子，你们一定会相处得很好。即使那不是我亲生的孩子，我也很期待能在天堂看到你们幸福的样子，我真的很期待。”

读完信，住持又按照折痕把信折叠起来，收在怀里。然后，他问垂首不语的宗珍：“你喜欢蜜橘吧？”

听到突如其来的提问，宗珍抬起沾满泪水的脸颊。我们也不明白这个问题的含义。

“宗珍，你听好了，我以前告诉过你，蜜橘这种水果是通过嫁接培育出来的。我们园子里的蜜橘树也是如此，枝叶是温州蜜橘的品种，而树根和树干却属于纪州蜜橘。但是，结出的果实也很好吃吧？”

宗珍点点头。住持温柔地把手放在儿子光溜溜的头顶上。

“宗珍，你想想，如果美味的温州蜜橘的果实因为树干和树根和自己不是同一品种而感到烦恼的话，你会不会笑话它呢？”

宗珍没有回答，只是抿紧了嘴唇。

“要是我的话，一定会好好笑话它一通。而且，如果我是纪州蜜橘的话，可能还会很生气。对于自寻烦恼的温州蜜橘，我不会笑话它，而是想把它臭骂一顿。”

住持的表情温和，声音轻柔，但是他心里一定在痛骂宗珍吧。想必宗珍也明白这一点，他盯着父亲的眼睛看了一会儿，又静静地低下头。

他就这样低着头待了很久。

“我的推理果然没有全错……”

“啊？哪里没有错？”

“因为宗珍君确实想打碎那个存钱罐啊，这不是正符合我的推理吗？”

“哦，这样啊。”

“不愧是华沙沙木先生，好厉害！”

也不知道菜美说的是不是真心话，反正华沙沙木翘起嘴角，露出高兴的表情。

现在必须得把菜美送回家了。屋檐上的乌鸦叫了起来，我们趁此机会第三次向住持辞行，这次心情轻松多了。住持愉快地回了礼，宗珍虽然还是一副羞愧难当的模样，但是也郑重地朝我们鞠了一躬。

在去停车场的途中，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喂，菜美，你那句话是什么意思啊？”我悄声问，“就是今天早晨，你在客厅说的那句话。说我要是不努力就糟糕了什么的。”

哦，菜美转向前方，看着得意扬扬地走在前面的华沙沙木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声笑着说：“这些小事还纠结什么呀。”

结果到最后我也没弄明白。

难道说菜美她什么都知道？我不是没这么想过。但要想深究的话，以前发生的种种事件都需一一理清才行，我不想干这种费脑子的事，所以我选择把这个疑问彻底抛在脑后。

“日暮君，你坐后面车厢看着这些蜜橘吧。”

“怎么又是我坐后面？”

“我尽量开慢点儿还不行嘛。”

爬上车厢之前，我又一次回望黄丰寺。住持和宗珍已然不见了踪影。寺院屋顶仍有残雪斑驳，在我回眸的那一刻，最前面的一块积雪朝前院滑落了下来。刚才呱呱叫个不停的乌鸦停在屋顶最高处，它的一只同伴飞了过来，紧挨着栖在它的边上。越过屋顶，另一侧正是昨天我们辛勤劳动过的蜜橘园。蜜橘园上方，冬日的碧空一望无际。

虽然杳无人迹，但却是一片永远让人看不厌的风景。美不胜收。